“公务。”曹允执言简意赅，显然不欲多说。他接过水囊，又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看起来是军中常用的皮制小囊，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树叶上，和着一点溪水调成糊状。然后，他看向惠娘手臂和膝盖的擦伤。

惠娘明白了他的意图，脸微微一热，低声道：“我、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颈后？”曹允执反问，语气平淡，已单膝跪在她身侧，用随身匕首割下一段干净的里衬衣摆，蘸了清水，“别动。”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极其专注利落。冰凉的布巾擦拭过伤口边缘的泥沙污垢，带来刺痛，惠娘咬牙忍着。

清洗干净后，他将那草药糊敷在伤口上，再用剩下的干净布条快速包扎好。处理膝盖伤口时，他直接撩起了她的裤脚，动作依旧迅捷专业，目不斜视，仿佛在处理一件最寻常的公务。

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眼神交流，庙内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沉稳的呼吸。惠娘最初还有些难堪和紧张，但在他全然公事化的态度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只剩下感激和一种奇异的安心。他处理好伤口，又检查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依旧烫手。

“伤口无大碍，但热症需发出来。你歇着，莫再受凉。”他站起身，走到火堆另一侧坐下，从怀里取出干粮——几块硬邦邦的、看起来能砸死人的行军饼，掰了一半，隔着火堆扔给惠娘，“吃。”

惠娘接过那半块饼，很硬，很粗糙，但在此时此地，却是救命的食粮。她小口啃着，味同嚼蜡，却强迫自己咽下去。高热让她食欲全无，但必须补充体力。

曹允执自己默默吃完另外半块饼，喝了点水，便开始处理自己左臂的伤势。直到这时，惠娘才惊觉，他深色的衣袖上，靠近肘部的位置，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更暗，而且他方才动作时，左臂似乎一直不那么灵便。

“大人，您受伤了？”惠娘忍不住问。

曹允执正用匕首割开黏连在伤口处的布料，闻言头也没抬：“小伤。”

布料揭开，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一片。那并非刀剑利刃所伤，更像是被沉重的钝器，或木棍或石头，狠狠砸中或划过。伤口颇深，皮肉外翻，虽然他用随身金疮药粉撒过止了血，但显然没有得到及时妥善的清理和包扎，周围有些红肿。

惠娘看得心头一紧。这伤，恐怕是之前驱散流民或赶来救她时留下的，他一直隐忍未提。

“伤口……需清理上药，重新包扎。”惠娘看着他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忍不住出声。她在玉颜阁接触过炮制药材，也见过师父处理一些伙计小的刀伤烫伤，知道若不处理好，极易化脓。

曹允执动作停住，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深邃。

“我……我来帮您。”惠娘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感激，或许是看到他为自己受伤而愧疚，也或许是此刻共患难的情境让她暂时忘记了身份差距。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水囊和剩下的草药，给我吧。”

曹允执没说话，只是将水囊和那几片剩下的地锦草递给她，又默默解开了自己腰间一个小皮囊，里面是更齐备的金疮药、干净棉布和一小卷麻布绷带——显然是他随身携带的应急之物。

惠娘先就着火光，用清水小心冲洗他伤口周围的污血和尘土。伤口很深，边缘不齐，清洗时必然疼痛，但曹允执只是下颌线条绷紧了些，一声未吭。

清洗干净后，她将地锦草放在嘴里嚼烂，苦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接着混合着金疮药仔细敷在伤口上，轻声解释：“这是乡下土法，我幼时见过老郎中做过，可以加强药效。”

她用干净棉布覆盖，最后用麻布绷带一圈圈缠绕包扎。她的动作远不如他利落，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仔细，确保药粉覆盖到位，包扎松紧适宜，不会影响血脉流通又足够固定。

整个过程中，两人靠得很近。火光跳跃，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也映着她苍白专注的容颜。庙外是荒山夜色，虫鸣唧唧；庙内是篝火微光，寂静无声。只有她偶尔调整绷带时细微的摩擦声，和他平稳悠长的呼吸。

“好了。”惠娘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结，退开一步，轻轻松了口气。额头上因紧张和发热，又沁出了一层薄汗。

曹允执活动了一下左臂，包扎确实妥帖许多，疼痛也似乎缓解了些。他抬眼，看向惠娘。火光下，她脸颊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燥，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样子狼狈又脆弱，可那双眼睛，在方才处理伤口时，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专注和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