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他低声道，两个字清晰干脆。

惠娘摇摇头，重新裹紧披风，退回火堆另一侧坐下，低声道：“大人是为救我受的伤，该我谢大人才是。”

曹允执没接这话，只道：“你发热，靠火近些，睡一觉。我守夜。”

“大人，您的伤也需要休息……”

“无妨。”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起身，走到庙门口，倚着门框坐下，目光投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方隐约还有火光晃动（可能是流民聚集处或失火）的方向，侧影在昏暗光线下，如一座沉默的、守卫疆界的礁石。

惠娘知道劝不动，也确实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她蜷缩在披风里，身下是曹允执之前铺过来的一些干草，背后是尚有微温的土墙，面前是跳跃的篝火。身体很不舒服，伤口也在疼，心里记挂着师父和母亲，还有对这陌生山林黑夜的恐惧。

然而，或许是因为篝火的暖意，或许是因为披风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或许是因为知道门口有那样一个人守着……在极度的心力交瘁后，她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依旧不安稳，时而被远处的声响惊动，时而梦到白天可怕的追逐，时而又觉得额上有冰凉的东西覆上。

长夜漫漫，山风寒凉。废弃的山神庙里，篝火噼啪，映照着两个因意外而共处一室、身份云泥之别的人。一个带伤守夜，警醒如鹰；一个带病昏睡，脆弱如苇。这一夜，没有言语，没有故事，只有最原始的生存相依，和最沉默的守护。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林间传来第一声清越的鸟鸣。庙外远处，嘈杂声似乎彻底平息了，只剩下清晨山间固有的宁静。

新的一天，在经历了混乱、分离、恐惧与短暂的安宁后，到来了。

晨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惠娘是在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中醒来的。喉咙干痛，像被砂纸磨过，身上忽冷忽热，脑袋昏沉如铅。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上那件深青色披风粗糙的纹理，以及不远处即将燃尽的篝火余烬。

记忆如潮水回涌——昨日的混乱、追逐、绝望，还有那抹如天神降临的墨色身影……她猛地撑起身子，牵动了手臂和膝盖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环顾四周，庙内空空，只有她一人。曹大人呢？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

“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惠娘循声望去，只见曹允执正倚在破败的门框边，侧对着晨光。他已重新束好了发，脸上的疲惫之色难掩，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左臂被布带固定着挂在胸前，昨夜包扎的痕迹清晰可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用大叶片包着的包裹，正看着她。

“大、大人……”惠娘连忙想站起来行礼，却一阵头晕目眩。

“坐着。”曹允执阻止了她，走进来，将那个叶片包裹放在她旁边的一块干净石头上，“山里采的野果，无毒，能解渴充饥。吃了，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包裹里是些紫黑色、拇指大小的浆果，还有几块沾着露水的、不知名的植物块茎，清洗得很干净。惠娘确实又渴又饿，也顾不上许多，拿起一枚浆果小心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立刻润泽了干渴的口腔。她又尝试着啃了点块茎，味道清淡微涩，但能果腹。

曹允执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吃了几颗果子，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庙外的动静。晨光中的山林异常宁静，昨夜远处的火光和喧嚣已彻底消失，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只是一场噩梦。

“大人，您的伤……”惠娘吃完东西，感觉恢复了些力气，担忧地看向他被固定的左臂。

“无碍。”曹允执简短道，随即站起身，“能走吗？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地，找到你师父，确认她们安危。此地偏僻，但难保不会有散落的流民或歹人寻来。”

惠娘连忙点头，挣扎着站起。高烧未退，脚步虚浮，但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拖后腿。曹允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率先走出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