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婆婆的目光在师徒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似乎少了点冰碴子：“香芷娇贵，淋了雨便毁了。你……做得不错。”她顿了顿，又道，“雨大，进来擦擦吧，莫要着了风寒。”说罢，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屋内。

这简短的几句话，却让韩掌柜和惠娘心中都是一震。这是她们来到苏州后，梅婆婆第一次对她们说超过一句的话，更是第一次允许她们进入屋内！

师徒俩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亮光。韩掌柜轻轻点头，拉着还有些发愣的惠娘，跟着走进了那间她们仰望了许多日的小屋。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朴素，却异常整洁。靠墙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和瓶瓶罐罐；临窗一张大案，上面摆放着研磨器皿、小秤、药碾等物，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苦与甘醇交织的复杂香气，那是各种香药材长久浸润留下的气息，闻之令人心神一静。

梅婆婆指了指墙角一个铜盆和干净的布巾，示意惠娘自己处理。她则走到案边，拿起一把小银刀，开始处理另一批药材，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惠娘用布巾擦着头发和脸上的雨水，动作轻缓，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她悄悄打量着这间屋子，那些古旧的工具、手写的笔记、分类细致的药材，无一不显示着主人沉浸此道数十年的深厚功底与专注。

韩掌柜站在一旁，也没有多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屋中的一切，目光中充满敬重。

雨势渐渐转小，屋檐滴水叮咚。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梅婆婆手中银刀切割药材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惠娘轻轻擦拭的窸窣声。一种奇特的、安宁而微妙的氛围，在这间江南烟雨中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细雨在黎明前停了，只在竹叶上、瓦檐间留下晶莹的水珠，反射着东方微熹的天光。梅婆婆的小院里，空气清冽得带着草木的甜香。

惠娘昨夜因淋雨和情绪紧张，后半夜发起了低烧，头重脚轻，身上一阵阵发冷。韩掌柜摸她额头滚烫，连忙向梅婆婆讨了些自制的紫苏叶、生姜，在小厨房熬了浓浓一碗驱寒汤让她服下，又逼她在赁居的偏屋里躺着休息。

“今日你便好好歇着，哪里也不准去。”韩掌柜语气不容置疑，替她掖好被角，“梅婆婆那边，我独自去便是。你昨日……做得很好，但也要顾惜自己身子。”

惠娘迷迷糊糊应了，只觉得眼皮沉重，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药力上来，她很快又沉沉睡去，隐约听见师父轻手轻脚关门出去的声音。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时而被混乱的梦境惊扰，时而又被自身的热度灼醒。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窗外一阵不同寻常的、越来越响的嘈杂声惊醒。

那声音起初像是远处集市提前开市的喧闹，渐渐却变得混乱、尖利，夹杂着模糊的哭喊、呵斥，甚至……还有金属碰撞和马蹄的声响！这绝不正常。苏州城郊的清晨，本该是宁静的，只有鸡鸣犬吠和溪流潺潺。

惠娘挣扎着坐起身，头还是晕，但烧似乎退了些。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将糊窗的棉纸戳破一个小洞，向外望去。

她们赁居的这户农家在村子边缘，地势略高，视线可及远处通往苏州城的官道和更远些的田野。只见官道上，不知何时涌来了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背着破旧的包袱，推着独轮车，脸上写满了惊恐、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他们像一股浑浊的、失控的洪流，正漫过官道，向着这片相对安宁的城郊村落涌来！

更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骑马身影在人群外围奔驰、呼喝，试图维持秩序或驱赶，但在庞大的人潮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空气中，随风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汗臭、尘土和某种焦躁不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