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离梅婆婆小院约一里外的一处村落里，赁了一户农家闲置的偏屋。

屋子简陋，但胜在干净，也能自己生火做饭。安顿下来后，韩掌柜对惠娘道：“梅婆婆这样的人，软磨硬泡、重金利诱都是下策，反而会惹她更厌烦。唯有以诚心与耐心慢慢磨，让她看到我们的诚意，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师徒二人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每日天不亮起身，韩掌柜亲自下厨，用带来的汴京特产小米，加上本地买的红枣、莲子，熬制清香软糯的粥。又或者用新鲜荷叶蒸制清口的米糕。惠娘则帮忙清洗采摘来的时令果蔬，做些清爽小菜。

晨光初露时，两人便提着食盒，步行至梅婆婆的竹篱小院外。并不叩门，也不高声呼喊，只是将食盒放在门口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退到不远处的大树下，静静等候。有时韩掌柜会带上一卷书看，惠娘则继续她的“功课”——观察小院周围的花草树木，默默辨认、记录。

梅婆婆从未出来取过食盒。她们往往等到日上三竿，见院内毫无动静，才会默默上前，将已然凉透的食盒取回。午间简单用过饭后，下午韩掌柜或整理此行带来的香药样品笔记，或教导惠娘更深入的香理知识。傍晚时分，她们会再次前往，有时送些自己做的清爽茶点，有时只是静静地在小院外站上一会儿，看着夕阳将竹篱染成金黄，然后离开。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惠娘最初觉得这样似乎有些徒劳，但看到师父始终平和坚定的神色，便也将那份疑惑压了下去，只是更用心地做好每一件事。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梅婆婆的小院。她发现，院中种植的植物虽多，却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分区域、分种类栽培。靠东一片，多是开着细小花朵、香气各异的草本；西边则是一些叶片肥厚、看似可食或药用的植物；靠近屋子的廊下，则摆放着许多陶盆、瓦罐，种着些更珍稀、需要精心照料的品种。

她还注意到，每日清晨，竹篱内的空地上，常会晾晒着一些处理过的花瓣、草叶或根茎。那些药材的炮制方法、搭配组合，往往与她所知有所不同，显得更为简洁古朴，或者别出心裁。她不敢凑近细看，只远远记下大致种类和颜色形态的变化。

这一日，天气晴好。她们照例将食盒放下，退到树下。惠娘正默默记诵昨日师父教的一种江南特有的香草“零陵香”的性状，忽见梅婆婆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竹筛，里面摊着些深紫色、细小如米粒的花朵。惠娘认得，那是“香芷”，一种极其珍贵、香气清远持久的香料，炮制要求极高，稍有不当便会失味。

梅婆婆将竹筛放在院中早已架好的木架上，仔细调整着角度，让阳光均匀照射。就在这时，天边不知何时涌来一片浓云，天色骤然暗了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江南的雨，说来就来。

梅婆婆抬头看了看天色，皱起眉，显然没想到天气变化如此之快。她转身似乎想去拿什么东西来遮盖，动作却因年迈而显得有些迟缓。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惠娘几乎是想也没想，在看到梅婆婆略显焦急的转身时，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她像一只灵巧的雀儿，猛地从树下窜出，几步便冲过竹篱门（门并未闩死），直扑向那架晾晒着香芷的木架。

“惠娘！”韩掌柜低呼一声，想阻止已来不及。

惠娘已冲到竹筛边。雨点更密了，打在香芷上，也打湿了她的肩头。她顾不上许多，双手稳稳端起沉重的竹筛，触手便觉筛中的花朵干燥温热，若被雨水一淋，不仅香气尽失，恐怕还会霉变。她目光飞快一扫，看到廊下有一处干燥的空地，毫不犹豫地端着竹筛疾步冲了过去，将竹筛稳稳放在廊檐下干燥的青石板上。

几乎在她放稳竹筛的刹那，倾盆大雨轰然而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院中的土地瞬间被打湿，泛起泥土的气息。

惠娘自己也站在了廊下，半边身子已被雨水打湿，发梢滴着水，显得有些狼狈。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慌忙回头，看向院中。

梅婆婆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原本准备用来遮盖的油布，目光正落在惠娘身上，又移向廊下安然无恙的香芷。那目光依旧是清冷的，审视的，但其中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韩掌柜也冒着雨快步走了过来，先是向梅婆婆施了一礼：“小徒鲁莽，冲撞了婆婆清静，还请婆婆恕罪。”然后看向惠娘，眼中有关切，也有责备，“还不快向婆婆赔罪？”

惠娘连忙对着梅婆婆的方向，深深福下身去，声音带着雨中的湿意和一丝不安：“晚辈冒失，未经允许擅入您院中，请婆婆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