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间的门帘终于被掀开。韩掌柜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决断的锐光。她目光扫过正在擦拭货架的刘楠儿,落在惠娘身上。
“惠娘,收拾一下,随我去库房清点存货。”韩掌柜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惠娘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跟上。
库房里光线稍暗,各种香料、油脂、花露、成品脂粉的气息比前厅更加浓郁复杂。韩掌柜没有立刻吩咐清点,而是走到存放“西施雪”所剩无几的库存架前,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惠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咱们铺子,眼下看着是过了道坎,‘蔷薇凝脂’卖得不错。可你觉着,单凭这个,能撑多久?能抵得过崔氏的‘玉娇容’吗?”
惠娘垂手立在一旁,谨慎答道:“‘蔷薇凝脂’胜在新奇、本微,能吸引一批新客,也能让老主顾觉得咱们巧思不断。但……若要论在贵客心中的分量,与‘西施雪’这般招牌相比,恐怕还需时日。崔氏压价倾销,来者不善。”
韩掌柜转过身,看着这个日渐沉静稳重的徒弟,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你看得明白。崔氏这是要动摇咱们的根基。钱三娘……”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冷了几分,“她带走的不仅是人手,更是咱们一部分立足的底气。‘西施雪’的方子,她并未全盘交出,关键几处调和手法与香引,握在她自己手里。崔氏如今的‘玉娇容’,应是仿了个七八成,虽不及真品细腻持妆、养颜之效,但价低量足,足以迷惑不少人了。”
惠娘静静听着,知道师父还有后话。
韩掌柜走到一旁的小几边坐下,示意惠娘也坐。“我这几天,托了往日所有能托的关系,打听钱三娘的根底。她这手调香制粉的本事,不是凭空来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她早年,曾在苏州一位隐退的制香大师手下做过几年学徒。那位大师,人称‘梅婆婆’,性子古怪,手艺却堪称化境,尤其擅长古方复原与养颜秘制。钱三娘那点看家本领,多半是那时学来的皮毛。”
苏州?梅婆婆?惠娘心中一动。她想起师父书房里那几本泛黄的、记载着各地香药典故的旧书,其中似乎提过江南苏杭一带,自古便是香料集散、妆品精研之地,能人辈出。
“师父是想……去苏州寻这位梅婆婆?”惠娘试探问道。
韩掌柜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这是眼下我能想到的,或许能破局的一线希望。梅婆婆手中,可能保有更完整、更精妙的古方,或许能指点我们改良‘西施雪’,做出真正超越仿品的东西。即便不能,若能求得她一些其他独门技艺或指点,也能让玉颜阁另辟蹊径,不至被崔氏一味压着打。”
她看着惠娘,目光深邃:“这趟南下,不易。梅婆婆隐居多年,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未必肯见外人,更未必肯传授技艺。路途遥远,江湖风波,且耗费时日。铺子里这一摊,我也不能全然丢下。”
惠娘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跳微微加速。
“我思来想去,决定亲自去一趟苏州。”韩掌柜缓缓道,“铺子里,我已安排何掌事和刘楠儿多看顾,寻常生意他们应付得来。至于你……”她目光落在惠娘清秀而坚定的脸上,“我想带你同去。”
惠娘呼吸一滞。
“你心思细,肯学,也沉得住气。这一路,既是寻访高人,也是历练见识。江南物产丰饶,香料花卉与北方大有不同,你多看看,多记记,对往后大有裨益。我身边也需要个妥帖人照料起居,传递消息。”韩掌柜的语气温和了些,“更重要的,我看你于香药一道,确有几分灵性,人也实在。若有机缘,能让梅婆婆瞧上一眼,得她片言只语的指点,便是你的造化了。”
巨大的责任感和隐隐的激动涌上惠娘心头。南下苏州,寻访隐世的高人,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这意味着师父将她真正视为可栽培、可托付的弟子,意味着她将踏入一个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天地。
“师父……”惠娘起身,欲行大礼。
韩掌柜抬手止住她:“先别忙着谢。此行吉凶未卜,辛苦非常,你可愿意?”
“愿意!”惠娘毫不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弟子愿随师父前往,尽心竭力,绝不负师父信任!”
“好。”韩掌柜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那便如此定了。你回去与你母亲好生商量,安顿好家里。我们五日后出发,乘船走运河南下。这几日,铺子里的事,你帮着刘楠儿她们理顺,自己也准备些出门的衣物用度,不必奢华,以轻便保暖、利于行走为上。”
“是,师父。”
从库房出来,午后阳光正好,铺子里有零星客人。惠娘按捺住心头的万千思绪,依旧平静地做着手中的事,只是效率比平日更高了些。刘楠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她几眼,却也没多问。
晚上回到清风巷的小院,母亲陈王氏正在葡萄架下给新栽的几株月季浇水。暮色中,她的身影显得安宁而满足。
“娘,我回来了。”惠娘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