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似看出她们的惊讶,笑道:“旧主交代了,不求租高价,只求租客爱惜房屋,整洁安静便好。我看你们母女像是本分人家,又与曹府有旧,这才肯租。若是愿意,今日便可立契。”
还有什么不愿意的?母女俩当即应下,惠娘取出昨日师父预支的部分工钱,交了押金和首月租金,赵嬷嬷爽快地写了租契,交了钥匙。
接下来的两日,惠娘趁着铺子活计不忙时,一点点将甜水巷那点可怜的家当搬了过来。新居虽小,却处处透着安稳。陈王氏看着亮堂的屋子、平整的院落、尤其是那一小片可以耕种的土地,多日来受惊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带着光亮的笑容。
“惠娘,你看这土多好!” 她蹲在那一小片空地上,用手捻着泥土,眼里满是欢喜,“娘以前在乡下,最会侍弄花草。后来……唉,不提了。这下好了,娘去寻些花籽菜籽来,种上些,一来看着欢喜,二来也能省些菜钱。”
见母亲重新焕发出对生活的热忱,甚至主动说要侍弄花草,而不是总念叨着要出去找活计补贴家用,惠娘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她知道,母亲是真的喜欢这里,是真的觉得安稳了,才愿意停下总是劳碌的脚步,享受一点寻常生活的乐趣。
“娘,您喜欢就种。不过别累着。” 惠娘扶着母亲站起来,“以后啊,您就在家,想养花就养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外头有女儿呢。”
陈王氏拍拍她的手,眼眶微湿:“好,好……娘听你的。咱们娘俩,总算有个像样的家了。多亏了曹大人……”
“嗯。” 惠娘望向院中那株刚刚吐绿的葡萄藤,心中充满感激。是的,多亏了那位曹大人。他的帮助,总是在她们最需要的时候,以最恰到好处、不伤尊严的方式到来。这份恩情,太重,她不知如何回报,只能深深铭记,并更加努力地过好自己的日子,或许,这才是对他善意最好的回应。
清风巷的小院里,春日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崭新的生活起点上。
暮春的汴京,天气渐渐暖了起来,护城河边的柳絮开始飘飞,像一层薄薄的、恼人的雪。玉颜阁内,那股清雅馥郁的混合香气似乎也压不住日渐凝重的空气。
惠娘将最后一批分装好的“蔷薇凝脂”仔细贴上标签,放入锦盒。这新出的面脂,因着原料新奇、效用实在、价格可亲,上市月余便颇受欢迎,尤其在那些讲究天然、不喜厚重妆感的年轻小姐和文人雅眷中有了口碑。它像一剂及时的良药,勉强稳住了因“西施雪”断货而有些惶惶的人心,也让铺子里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然而,这口勉强喘过来的气,还没能真正舒坦地吐出来。
“听说了吗?崔氏铺子新上了款香粉,叫什么‘玉娇容’,抹上脸白净得跟剥壳鸡蛋似的,还带点珍珠光泽,价钱只有从前‘西施雪’的一半!”一位穿着半旧绸衫、看起来像是某户人家管事娘子的妇人,在柜台前挑选头油时,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眼睛还瞟了瞟正在柜台后默记香方用量的惠娘。
“真的?那可得去瞧瞧!‘西施雪’是好,可也忒贵了些,如今还时常断货……”同伴附和道,语气里带着对新鲜实惠货品的天然向往。
两人并未刻意避讳,或者说,这类市井传言早已不胫而走。惠娘握着戥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平静,心里却沉了沉。她抬眼望向内间方向,门帘低垂,师父韩掌柜已经在里面独自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类似的话,这几日她已不是第一次听到。
崔氏胭脂铺自从挖走了钱娘子一干人等,动作频频。仿制“西施雪”是意料之中,但没想到他们出手这么快,还打出了更低廉的价格。
玉颜阁的老主顾中,虽有不少是看重品质、信赖韩掌柜人情的,可也架不住这般价格攻势和新鲜噱头。已有两家相熟的府邸婆子来采买时,委婉提过“别家出了相似的,价格着实动人”。
这不是简单的生意竞争。
惠娘虽入行日浅,但也从师父偶尔凝重的神色和与何掌事的低语中,嗅到了更深的不安。“西施雪”是玉颜阁的招牌,是立在汴京香粉行当里的一块金字匾额。招牌若被轻易仿冒、甚至取代,伤的不仅是眼下利润,更是玉颜阁多年积攒下的声誉和根本。
崔氏背后似乎有新的靠山,来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