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娘,”韩掌柜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发现的这‘蔷薇凝脂’,我找了相熟的老药师看过,又让几个可靠的客人试用了。确如你所言,滋润保湿之效甚佳,香气清雅自然,质地也独特,不油不腻,比许多市面上的面脂都要好。最重要的是,原料本是废弃之物,成本极低。”
惠娘的心怦怦直跳。
“这东西,是你发现的,法子也是你琢磨的。”韩掌柜看着她,“铺子里的规矩,独到的方子,东家可以买断。我跟东家提了,东家的意思,这‘蔷薇凝脂’的方子,包括你发现和处理的方法,铺子出十张交子买断。以后,这就是玉颜阁的货品,与你再无干系。你可愿意?”
十张交子!每张面额一贯,便是十贯钱!这对惠娘而言,不啻于一笔巨款!
她愣在那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掌柜以为她嫌少,解释道:“这方子虽好,但毕竟工艺简单,极易仿制,胜在原料易得、成本低廉、推出迅捷。十贯买断,是公允之价。此外,你每月工钱,从下月起,涨到五贯。往后,铺子里一些重要的事,我会更多带着你。”
惠娘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深深福礼,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愿意!惠娘愿意!多谢掌柜的!多谢东家!”她不是为了钱,至少不全是。这代表着她的发现被认可,她的价值被看见。十贯钱,能解家中多少燃眉之急!五贯的月钱,能让母亲彻底安心休养!
韩掌柜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正是十张簇新的、印制精美的交子。“收好。这是你应得的。记住,此事不必张扬,尤其是工坊那边。”
惠娘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囊,紧紧攥在手里,指尖都在发抖。“是,惠娘明白。”
韩掌柜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我瞧你是个可造之材,心思正,肯钻研,也吃得了苦。你可愿……正式拜我为师?不是铺子里寻常的掌柜伙计,而是真正传习这制香理妆的手艺,乃至经营铺面、辨识物料、应对往来的门道?”
惠娘浑身一震,抬头望向韩掌柜,眼中瞬间涌上热意。拜师!这是比十贯钱、五贯月钱更重的认可!是真正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传授安身立命、甚至可能向上攀爬的真本事!
她不再犹豫,后退两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对着韩掌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陈知稔,拜见师父!求师父收留教诲!”
韩掌柜,不,现在该叫师父了,端坐着受了她的礼,才伸手虚扶:“起来吧。既入我门,往后需更勤勉自律,恪守本分,潜心学艺。手艺是根基,做人更是根本。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惠娘起身,眼眶已然湿润。
自那日起,一切似乎都不同了。惠娘依旧每日忙碌,去工坊的时候少了,更多时间跟在韩掌柜身边。学习辨认更稀有的香料药材,了解不同地域原料的优劣,记录更复杂的账目流程,甚至开始接触一些老主顾的喜好档案和特殊需求。韩掌柜与人谈生意、查验货品、处理纠纷时,也常让她在一旁听着、看着,事后细细讲解其中关窍。
“蔷薇凝脂”很快在玉颜阁上架,因其清雅的香气、出色的润泽效果和相对低廉的价格,迅速受到追捧,尤其是一些讲究天然、不喜浓妆的年轻小姐和文人雅士的妻眷。这新品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因“西施雪”断货带来的压力,也为玉颜阁赢得了“巧思”、“惜物”的美名。
刘楠儿对惠娘态度越发微妙,表面恭敬客气了许多,眼神里却常带着掩饰不住的探究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嫉意。惠娘只作不知,对她依旧以“楠儿姐姐”相称,行事则更加低调谨慎。
一日,韩掌柜带着惠娘去拜访一位专供宫中采办某些稀有香料的皇商之家。回来路上,路过一段繁华街道,忽见前方人头攒动,似有官差开路。马车稍停,惠娘掀起帘子一角望去,只见一行车马仪仗正缓缓经过,中间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旁,骑马随行的,赫然是曹允执。他穿着正式的墨色公服,比平日更显肃穆威严,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似乎察觉到视线,曹允执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这边,在惠娘所乘的青布小轿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惠娘轻轻放下帘子,坐正身体。师父在一旁闭目养神,并未察觉。
马车辘辘,驶向玉颜阁,驶向她用双手一点点开拓出的、虽然微小却充满希望的人生轨迹。
日子在忙碌与希冀中滑过,转眼已是暮春。
陈王氏的身子骨在惠娘的精心照料和相对安稳的生活下,慢慢养回了几分元气,脸上也见了些许红润。只是甜水巷这地方,终究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白日里还好,入夜后,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酗酒吵闹、或是不明来路的脚步声,总让陈王氏心惊胆战,夜里睡得并不踏实。惠娘每日归家晚,更是让陈王氏悬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