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轿悠悠，载着她们驶回繁华的汴京城。惠娘望着轿窗外不断后退的田舍秋色，心中充满了新的期冀。

她知道，前路依旧漫长，家中生计的压力并未减轻，但与刚来汴京时那种全然无助的茫然相比，此刻的她，脚下似乎更踏实了些。玉颜阁不仅给了她一份活计，似乎，也正在为她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狭窄却珍贵的门缝。她只需，也只想，牢牢抓住眼前的机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至于旁的，譬如那偶尔掠过的绯色身影，譬如刘楠儿那隐晦的敌意，都如这秋日路旁的尘烟，终将被前行的脚步，抛在身后。

年关的喜庆气息，像一层薄薄的糖霜，短暂地覆盖了汴京城的忙碌与艰辛。甜水巷尾那间矮屋里，惠娘和陈王氏也勉强凑钱割了半斤肉，包了一顿素多肉少的饺子。去城北军营探视父亲时，也带去了几个，陈仲平吃着，眼圈微红，连声说好。

开春后，玉颜阁的生意随着贵妇小姐们踏春出游、宴饮增多，又红火起来。惠娘跟着韩掌柜往工坊跑了几趟，对香药脂粉的制作流程越发熟悉，虽还不能上手调配，但各类原料的特性、处理的火候、工序的先后，已能说出个大概。韩掌柜看她肯学，也乐意指点，渐渐将一些简单的货品清点、样品送取的事交给她独立去办。

然而，一场风波却在人们料想不到的地方酝酿，而后猛地爆发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刚过，工坊那边突然传来急信。韩掌柜看了信，脸色骤变，连铺子都来不及仔细交代，只匆匆对惠娘说了一句“你看好铺子”，便带着一个老伙计乘马车疾驰出城。

直到傍晚，韩掌柜才一脸疲惫、眉宇间凝着浓重忧色地回来。她没有立刻解释，只吩咐提前打烊，将刘楠儿、惠娘和另一个伙计都叫到内间。

“钱娘子，带着她手下十二个老师父，跳槽去了崔氏胭脂铺。”韩掌柜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无力。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刘楠儿和那伙计都惊呆了。钱娘子是工坊里顶梁柱般的老师父，尤其擅长调制胭脂膏体，手下那一批人也是熟练工。她这一走，几乎等于抽走了工坊小半的筋骨！

“崔氏……他们怎么敢！这不是挖墙角吗？”刘楠儿失声道。

韩掌柜冷笑一声：“怎么不敢？崔氏今年傍上了宫里采办的路子，势头正猛，出的价码，我们给不起。”她揉了揉眉心，“普通的胭脂水粉，配方工坊里有存档，加紧培养新手，熬一两个月，总能补上缺口。麻烦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三人，最终落在惠娘脸上，又似透过她看着虚空：“麻烦的是‘西施雪’。”

“西施雪”是玉颜阁压箱底的招牌之一，一种质地极其细腻、触肤即化、能提亮肤色却毫无粉感的养颜香粉，在汴京的贵女圈中颇有盛名。这配方，是钱娘子祖传的独门手艺，她与玉颜阁合作多年，却始终未曾将完整配方卖出，只按约定供货，抽成分红。如今她人一走，“西施雪”便彻底断了源头。库存最多支撑两三个月。

“没有‘西施雪’，很多老主顾怕是要流失。”韩掌柜的声音沉了下去，“崔氏这一手，打得又准又狠。”

铺子里一片死寂。刘楠儿和那伙计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惶然。玉颜阁若倒了，他们也得另寻出路。

惠娘心里也沉甸甸的。她想起在工坊见过的钱娘子，一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妇人，对待原料挑剔到近乎苛刻。没想到……

“从明日起，工坊那边我会亲自盯着，加紧赶制其他货品。铺子里，楠儿你多费心，熟客来了，好生解释，稳住她们。惠娘，”韩掌柜看向她，“工坊那边现在人手短缺，乱成一团，你常去，熟悉些，从明日起，你每日去工坊帮手，听何掌事调遣，也多看着点，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我。”

“是，掌柜的。”惠娘肃然应下。她知道，这是难关，也是掌柜对她的一份信任。

此后月余，惠娘几乎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步行一个多时辰赶到南薰门外的工坊，入夜方归。工坊里果然人心浮动，钱娘子带走的多是核心师父，剩下的人手忙脚乱，新招的生手更是错误百出。不是火候过了头油发苦，就是香料配比不准气味怪异。何掌事急得嘴角起泡，韩掌柜也时常亲自坐镇，亲自盯着关键工序。

惠娘被分派的活计很杂，哪里缺人手她就去哪里。帮着分拣花瓣，清洗器具，照看炉火，记录损耗。她不是师父，做不了精细活，但胜在细心耐心，吩咐的事总能一丝不苟完成。工坊里烟气、香气、药气混杂，环境嘈杂，她常常忙得满头满脸的汗与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