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陈王氏拉着女儿上下查看,又是一阵后怕的哭泣和唠叨。惠娘强打精神安慰母亲,绝口不提巷中那可怕的片刻。夜里,她睁着眼,黑暗中仿佛还能闻到那废弃小门的潮腐气,感觉到那双脏手的力道。
恐惧的余波尚未平息,生活却逼着人向前。几天后,胡婆婆带着一脸愧疚和新的消息来了。老太太显然从别的渠道听说了金水门外那事的模糊版本(虽不是真相,也知凶险),拉着陈王氏的手叹道:“都是老婆子我不好,没提醒你们仔细分辨那些行老……孙家铺子那边到底杂人太多。我打听到一个稳当去处,御街东头‘玉颜阁’,胭脂水粉铺子,招女伙计,只要人勤快干净,模样周正,每月工钱有三贯呢!就是得识几个字,会简单记账。我想着惠娘合适,托人递了话,掌柜的让明儿过去看看。你们觉得呢?”
三贯!陈王氏和惠娘都被这个数字震住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计!
“去!一定去试试!”陈王氏迭声道,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与此同时,隔壁的徐大娘也找了来:“陈嫂子,城外五里铺布坊招浣纱的妇人,工钱按斤算,比洗熨铺多,就是远些,辛苦。我打算去,咱们结个伴?”
两条新的生计门路,仿佛在惊险过后,于狭窄的生存缝隙里,透进了些许光亮。陈知稔捏紧了手指,明日去玉颜阁,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那个混乱恐怖的下午,被她深深埋进心底。眼下,她全部的念头,就是通过明日的“看看”,在玉颜阁留下来,挣那每月三贯钱,让母亲不必再去冰凉的河边浣纱,让她们在这偌大的汴京,能稍微喘一口气,等爹爹回家。
日子像汴河的水,看似平缓,内里却藏着不容松懈的力道。临近年关,陈父的判决终于随着“进奏院案”尘埃落定而下来了——徒一年,编入厢军,充作杂役。听到“徒一年”时,陈王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可得知是编入城北厢军做些“轻巧杂做”,而非流放远恶军州,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颤巍巍落回了实处。一年,咬咬牙,总能等过去。最重要的是,人有了明确去处,她们母女在偌大的汴京,总算有了一个可以遥遥牵挂、定期探看的坐标。
与此同时,惠娘在“玉颜阁”的试工也出人意料地顺利。掌柜的姓韩,三十五六岁年纪,容貌秀丽,眉眼间透着精明利落,却无太多商贾市侩气。她打量了惠娘片刻,问了几个家中情形、是否识字、可否吃苦的问题,又让她试着辨认了几样常见脂粉香膏,见惠娘虽有些紧张,但答话清晰,眼神干净,手指触碰那些娇嫩膏体时下意识地格外轻缓,便点了点头:“成,留下吧。每月工钱三贯,食宿自理。头三个月是试用,做得好,往后工钱还能商量。铺子里规矩不多,首要一条是手脚干净,心思正;二是对客人要耐心周到,无论买多买少;三是铺中货物、银钱,半分错不得。你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谢韩掌柜收留!”惠娘喜出望外,连忙应下,深深福礼。
玉颜阁铺面不算阔大,但布置得雅致。临街一面是柜台和展示的货架,摆着各色瓷盒、玉罐、琉璃瓶,里面盛着胭脂、口脂、香粉、面药、花露,空气里氤氲着一种复合的、清雅芬芳的气息,与甜水巷的潮闷、孙家铺子的皂角味截然不同。柜台后连着一个小小账房兼储物间,再往后是个小天井,墙角有一口水井。
惠娘的工作繁杂而细致。每日需赶在开铺前,将柜台货架擦拭得一尘不染,将各类脂粉样品摆得整齐悦目;客人上门,要留心观察,适时介绍;还要帮着韩掌柜归置新到的货品,记录简单的进出账目,研磨调配一些基础的香粉。韩掌柜看似严厉,实则教授用心,从脂粉的产地、功效,到如何根据客人肤色、年龄推荐,乃至打包时系绳结的花样,都一一指点。惠娘学得如饥似渴,她从未接触过这些精致事物,只觉得每一样都透着新奇与讲究,那芬芳气息,也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与劳碌的疲惫。
每月三贯钱,沉甸甸的三百文钱,第一次拿到手时,惠娘的手都在抖。她留下必要的开销,将大部分都交给了母亲。陈王氏捧着那串钱,又哭了,这次却是欢喜的泪:“好,好……我儿有出息了,你爹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陈王氏自己也没闲着。惠娘有了稳定且收入不错的活计,她肩上的担子轻了些,却不愿全然依靠女儿。同隔壁徐大娘搭伴,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带上前一晚准备好的粗面饼子,步行近一个时辰,到城外五里铺的河边布坊浣纱。那活计比洗熨更辛苦,初春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需长时间蹲在河边石板上,将成筐的粗纱浸透,用木杵反复捶打漂洗,去除杂质和浆性。一天下来,腰腿酸痛得几乎直不起来,手指泡得发白起皱,寒风吹在湿漉漉的衣袖上,更是透心凉。工钱按洗净晾晒后的纱斤计算,多劳多得。陈王氏与徐大娘相互照应,闷头苦干,每日也能挣得几十文,虽远不及女儿,但也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进项。
生活似乎终于向这对历尽艰辛的母女,展露了一丝严苛的温情。她们在甜水巷的矮屋里,竟也能偶尔在糙米饭里掺上一小把豆子,或是买上几文钱的肥肉膘熬点油星拌菜。惠娘每月休沐一日,这一日,便成了她们家庭最重要的日子——去城北厢军营地探看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