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船只行至一处水流较为平缓的河段,天色却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水面,闷热无风。沈芷容在舱中觉得有些气闷,便在周嬷嬷和丫鬟的陪同下,来到船尾一处相对清净的甲板凭栏远眺。
陈知稔因连着几日蜷在底舱,身上有些不适,征得母亲同意后,也趁着这个鲜少有人走动的时辰,悄悄溜到上层甲板一个堆放杂物的背阴角落,想透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更不敢靠近主舱区域。
然而,就在她默默望着两岸缓缓后移的田畴村舍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猛地刮过河面!这风来得又急又怪,船只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陈知稔毫无防备,低低惊呼一声,脚下不稳,被惯性带着踉跄向前冲了好几步,竟直直撞向了船尾栏杆附近——正是沈芷容站立的方向!
“啊!” “小心!”
惊呼声同时响起。陈知稔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撞到沈芷容身上,旁边的周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自家娘子,另一个丫鬟则伸手挡住了陈知稔。
陈知稔惊魂未定,站稳身形,抬头正对上被周嬷嬷护在身后、转头看来的沈芷容。
这是陈知稔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毫无遮挡地看清这位“贵人”的脸。
没有帷帽的薄纱,没有距离的阻隔。那张脸近在咫尺,清丽绝伦,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若远山,眼如秋水,此刻因受惊而微微睁大,带着一丝讶异,却没有预料中的怒色。她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气,也清晰地萦绕过来。
而沈芷容,也第一次真切地看清了这搭船少女的模样。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形单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额角鬓边还有细碎的散发。脸上虽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和旅途的憔悴,但五官生得确实秀气,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惊慌、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读书人家女孩儿的灵秀与矜持。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陈知稔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和失礼,脸色瞬间涨红,慌忙后退几步,深深低下头去,声音发颤:“贵……贵人恕罪!民女不是故意的!是……是刚才那阵风……”
沈芷容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拍了拍周嬷嬷的手示意自己无事,目光落在陈知稔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略显粗糙的手指上,又掠过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
“无妨。”沈芷容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和,“风急浪涌,难免站立不稳。你可有伤着?”
陈知稔没想到贵人不仅没有责怪,反而出言关心,心中更是惶恐,头垂得更低:“没……没有。谢贵人关心。民女这就回底舱去。”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沈芷容却叫住了她。
陈知稔身体一僵,停住脚步,心又提了起来。
沈芷容对周嬷嬷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嬷嬷微微蹙眉,似有不赞同,但还是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递向陈知稔。
“这杏脯带着些,底舱气闷,偶尔含一颗,能舒服些。”沈芷容道,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手施与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陈知稔愣住了,看着那包精致的果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下意识地抬眼,又飞快地垂下,嗫嚅道:“贵人恩德,民女……民女不敢……”
“拿着吧。”沈芷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出门在外,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