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将油纸包塞进陈知稔手里,低声道:“娘子赏你的,还不快谢恩?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对外人言。快回底舱去,莫再乱走。”
陈知稔握着手心那包尚带体温的杏脯,只觉得像握着一块炭火,烫得她心头发慌。她匆匆屈膝行了个极不标准的礼,含糊地谢了恩,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
回到昏暗的底舱,陈王氏见她面色有异,急忙询问。陈知稔心乱如麻,只含糊说了不小心撞见贵人、贵人没有怪罪反而给了点果脯,隐去了自己险些撞到人以及贵人那清丽面容和柔和眼神带来的巨大冲击。陈王氏听了,又是后怕又是疑惑,反复叮嘱女儿绝不可再有下次,将那包杏脯仔细收好,却不敢轻易动用,心中对那位神秘贵人的戒备与猜测,愈发复杂难言。
而船尾甲板上,周嬷嬷扶着沈芷容回到舱内,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您也忒心善了。那丫头莽撞,万一……”
“嬷嬷,”沈芷容打断她,在窗边坐下,目光望向窗外又逐渐平静下来的河面,“你看到了么?她低头认错时,手指下意识屈起的模样,还有她眼中那份惶恐下的清澈……她父亲,应该是个读书人,而且,是认真教过女儿仪礼和规矩的,只是家道中落,许久不曾温习了。”
周嬷嬷沉默片刻,叹道:“姑娘观察入微。只是……如今咱们自身都……”
“我知道。”沈芷容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只是看见了,便无法装作没看见。嬷嬷,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对落了难的女子更是如此。一点果脯,一句温言,于我们或许是举手之劳,于她们,或许就是漆黑夜里的一点微光,能让她们觉得,这世上并非全然冰冷无情。”
她睁开眼,眸中那缕轻愁似乎更深了些:“至于到了汴京……且行且看吧。或许,她们父亲的案子,与我家的烦难,终究是不同的。”
船只继续向北,日夜兼程。那包杏脯最终被陈王氏分了几次,和着粗硬的饭食让女儿吃下,酸甜的滋味在寡淡的口中化开,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安稳生活的慰藉。陈知稔偶尔会想起船尾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和那声轻柔的“无妨”,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不安,有好奇,也有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盼。
两岸的景色逐渐变化,南方的婉约水乡被抛在身后,北地的开阔平原展现眼前。空气中的湿度减少,风也变得干爽起来。
这一日清晨,底舱那点可怜的光线刚刚亮起,船只的摇晃幅度明显减缓,速度也慢了下来。头顶甲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呼喝声、缆绳摩擦声比往日密集了许多,隐隐还夹杂着远处鼎沸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
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混杂着紧张、期待与茫然的气氛,笼罩了底舱角落里的母女俩。
陈王氏猛地坐直了身体,侧耳倾听,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旧褥子。
送饭的仆妇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仆妇来到了她们面前,语气平淡地宣布:“汴京码头到了。娘子吩咐,你们可以下船了。记住,下船之后,各走各路,莫要回头,更莫要与人提及曾搭乘此船。”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告别。仆妇说完,便示意她们跟上。陈王氏深吸一口气,拉起女儿。陈知稔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袱,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母女俩跟着仆妇,再次踏上那狭窄的舷梯,从昏暗走向光明,当她们终于踏上坚实的码头土地时,刺目的阳光让她们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码头极大,人潮如织,漕船林立,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货物装卸的轰鸣声、车马辚辚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河水、尘土、汗味以及各种货物混杂的复杂气息。这就是汴京,帝国的中心,繁华得超乎想象,却也冷漠得令人心慌。
她们茫然四顾,身后,那艘搭载了她们一路的官船,仆役们已经开始解缆,准备驶离。主舱的窗户紧闭着,帘幕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陈王氏最后望了一眼那渐渐离岸的船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收回目光,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惠娘,我们走。”
重新踏上陆地,母女俩,站在汴京东水门码头汹涌的人潮里,竟有片刻的恍惚。十几日的航程,底舱的昏暗,都像一场急促而迷离的梦。如今梦醒了,脚下是汴京踏实却陌生的土地,眼前是望不到头的、为生计奔忙的陌生面孔,耳中是全然听不懂的、各种口音交汇的鼎沸人声。那艘船上的一切,都被留在了身后浩渺的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