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夫,逃命,开封……眼前这艘船,就像是茫茫黑夜里突然撞见的一点灯火。
“娘?”陈知稔不安地低唤。
陈王氏顾不上解释,心跳如擂鼓,眼睛紧紧追随着那位正在登船、帷帽垂纱随风轻拂的年轻女子。她猛地松开女儿,踉跄着向前抢了几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满是尘土的河岸石板上,朝着那船头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去。
“贵人!贵人慈悲!”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连日来的惊吓、委屈、绝望一股脑涌上来,眼泪冲出眼眶,和着尘土在脸上冲出泥痕,“求贵人搭救则个!我们母女……我们母女要去汴京寻亲,走投无路了!求贵人发发善心,捎带我们一程吧!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啊!”
她磕下头去,额头抵着粗粝的地面。陈知稔在一旁,先是被娘亲的举动惊住,随即也跟着跪下,身子伏得低低的,肩膀微微耸动。
码头上短暂的静了一瞬。
搬运的仆役停下了动作,目光投过来。那为首的端肃妇人皱了皱眉,正要示意仆役驱赶,那已走到船舷边的、戴着帷帽的年轻女眷却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身,帷帽的薄纱转向岸上跪伏的母女俩,静静看了片刻。
风拂过水面,吹得船旗猎猎作响,也送来那女眷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男子的低语:“娘子,来历不明,恐有不便……”
帷帽轻纱后的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些距离,听不真切具体字句,但态度是明确的。
那端肃妇人得了示意,脸上的不耐敛去,走下跳板,来到陈王氏面前,打量了她们几眼。母女二人俱是粗布衣衫,满面尘灰,形容憔悴,确是一副落难模样。
“起来吧。”妇人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温度,却也没多少鄙夷,“我家娘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既是同往汴京,便允你们上船,在底舱货厢边腾个角落容身。船上规矩大,无事不得胡乱走动,更不可惊扰贵人。每日自有人送些简单吃食与水。到了汴京码头,自行离去便是。”
陈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瞬,才如梦初醒般连连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救命之恩!我们一定守规矩,绝不给贵人添乱!”
陈知稔也跟着磕头,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悄悄抬眼,想看清那帷帽后的贵人,可那人已转身,被丫鬟搀扶着,袅袅婷婷消失在船舱门帘之后。只留下一阵极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有点像檀香,又混合了别的什么清雅花香,很快散在河风里。
跳板再次搭好,这一次,是给她们母女的。陈王氏紧紧拉着女儿,小心地踏上那微微晃动的木板。脚底接触坚实船板的刹那,她腿一软,差点栽倒,被旁边一个沉默的仆妇伸手扶了一把。
“跟我来。”那仆妇面无表情,引着她们绕过主舱房,沿着狭窄的舷梯向下,走到船只最底层。这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河水淡淡的腥气、货物箱笼的木头味,还有隐约的油布气息。
仆妇指了下角落里:“就这儿。每日巳时初、申时末,会有人送饭水来。净桶在那边角落,每日有人清理。”交代完,瞥了她们一眼:“你们等着,我去找两床褥子。”随即转身,踩在船板上的声音空洞地响着渐远又渐进,没多久就见那仆妇抱着两张薄薄的旧褥子过来。
等一切安顿好,感觉到船只开始驶离码头,陈王氏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般瘫坐在褥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出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搂过女儿,轻轻拍着,沉默不语。
陈知稔依偎在娘亲怀里,嗅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混杂了汗味和尘土的气息。在这昏暗逼仄的角落,她回想着这几日家中的变故,母女半夜的逃离......在这摇晃的船舱内,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底舱的日子,是在压抑的昏暗、单调的摇晃和船板缝隙透进的粼粼水光中度过的。那水光时而明亮,时而晦暗,是母女二人唯一感知外界昼夜更替的凭证。每日两次,那个送饭的仆妇会准时出现,放下一瓦罐清水、两只粗陶碗和两个装着食物的竹篮,目光从不在她们身上多停留片刻,仿佛她们是这船上两件会喘气的行李。
陈王氏不敢有丝毫懈怠,时刻紧绷着神经。她教导女儿,无事绝不出这角落半步,连如厕都尽量选在夜深人静时。每次听到头顶甲板上传来脚步声、说话声,甚至是隐约的、属于那位贵家娘子的悦耳鸣琴声,她都屏息凝神,生怕自己或女儿发出什么不该有的响动,触怒了贵人,被赶下船去。
然而,船上不止有贵人。这艘船似乎并非专为那位女眷所雇,更像是一艘半官半商、载客兼运货的船只。除了占据主舱的贵人一行,还有其他付了船资的客人,住在条件稍好些的中层舱室。这些人三教九流,有携家带口的小商人,有投亲访友的读书人,也有行踪略显神秘的独行客。底舱虽僻静,却也并非与世隔绝,时常能听到上层传来的种种声响,感受到这漂浮小社会里微妙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