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柠已经懒得去想象周遭围着的人的表情如何了。周聿随手抽了一张纸巾擦擦手，然后牵起叶柠的手，把他带离了这里。

他本来以为周聿会带他去舞池跳舞——这是这场舞会最核心的环节，来参加舞会的人大多数也都是为了这个。但是周聿没有。

周聿绕过舞池，把他带到了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长餐桌旁。这里远离了舞池的喧闹，只能听到隐约的舞曲声和人群的交谈声从不远处飘来。

“吃点东西。”

周聿拉开一把椅子，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们只是来饭店里吃饭的。

叶柠顺从地坐下，看着他转身走向餐台，回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白瓷餐盘，里面放着几块烟熏三文鱼塔和鱼子酱吐司，还有一小碟刚取的黑森林慕斯蛋糕。甚至他还记得他方才吃过的水果蛋挞，也拿了两个放在一旁。

——周聿居然会特意给他拿吃的，叶柠对此感到三分惊讶和七分受宠若惊。周聿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看他，手里拿着一个红酒杯，沉默地喝着酒。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舞池里摇曳的人影上，又似乎只是透过那些热闹，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有饭不吃是傻子。叶柠手里捏着餐具，一开始只是小口吃着，后来看没人注意他，就放飞自我大吃特吃了。甜与咸、绵软与酥脆的口感在口中交织，可以说是震撼美味。

“这座冬季花园，”周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只够他们两人听见，融在背景的弦乐声里，“是曾经一位校董在上世纪末捐建的。他当时妻子死于肺病，痛失所爱。传闻他妻子生前最爱雪，曾经说过，初雪是天空赠予大地的第一个吻，纯净短暂，像极了初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酒杯的杯壁。

“所以他建了这座花园，说即使外面寒冬凛冽，这里也要永远留住春天。”

“……”

叶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周聿。对方依然没有看他，侧脸在烛光下显得轮廓深邃，眼神却有些悠远，仿佛真的看见了百年前那位哀伤的绅士，以及不存在的雪花。

“所以初雪舞会最初并不是什么社交场合。”周聿继续道，“更像是某种私人纪念。后来才慢慢变成学校传统，被赋予各种含义。比如纯洁的开始，短暂的相遇，或是……”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叶柠脸上，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又蒙着一层酒意熏染后的微醺暖色，“……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之日。”

又来了，又开始了。他这话说得又像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告白。这两个字太重了，对于这个他即将要离开的小世界里的人物来说，不合适，非常不合适。他承担不起。

而且他也完全不觉得，也不记得周聿跟自己有什么能称得上是“约定”这种重量的东西。难道他还失去了一段记忆不成？

还是纯洁的金主和狗腿的关系更适合他们，他心想。

叶柠缓慢咀嚼着，垂着眼没看他，努力忽视掉内心那点不合时宜往外冒的异样感，忽视周聿话里的所有暧昧因子，思索着利益最大化的回答方式。

“……约定？”片刻的安静后，叶柠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很轻。

【当前爱意值：85】

周聿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旁边侍者刚斟满的一杯红酒，浅浅啜饮了一口。

今晚他似乎格外放松，这已经是他喝的第三杯，还是第四杯酒了？叶柠不确定。他酒量很好，举止依旧无可挑剔，只有眼底那层惯常的疏离此刻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脸颊也似乎染上了一点极淡的薄红。

“传说而已。”周聿勾了勾唇角，放下酒杯，拿起桌子上的银夹，又往叶柠的碟子里放了一颗裹着糖霜的覆盆子。

“就像人们总爱给无法长久的事物赋予最美好的意义。”他的动作随意自然，指尖擦过叶柠的手背，带着微热的体温。

叶柠没有再追问什么。他低下头，吃掉了那颗覆盆子。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周聿一直待在叶柠身边。他们依然没有去舞池跳舞，只是安静地坐在这个与外界隔开的角落里，时不时地低声交谈几句。

侍者端来新的点心时，周聿很自然地取了一块递给叶柠。叶柠接过来小口吃着，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周围仍有目光时不时地投来，但已没有最初的探究和挑衅。周聿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有他在身边，没有人再敢上前搭讪。

而初雪还未降临。

大概到了十点半，周聿再次垂眼看了一眼腕表。宴会厅内的灯光依然璀璨，舞池里仍有不少身影在旋转。叶柠已经有点困了——他在这种无聊又不感兴趣的环境里就是容易犯困。在他准备悄悄打个哈欠时，就听到身边的人开了口：

“带你去个地方。跟我来。”

周聿忽然放下酒杯，声音低沉。他没等叶柠回应，便牵起他的手，穿过人群，走向大厅侧面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打开门，门后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通向冬季花园侧面一个独立的小玻璃花房。

这里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校方高层或特殊贵宾才能使用。推开门，花房里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清香。不同于主厅的吵闹与喧嚣，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周聿松开了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小方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对古董翡翠袖扣，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边缘镶嵌着细小的碎钻。色泽温润通透，雕工极其精美，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碧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