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个任务其实是一个先难后易的过程。

叶柠突然觉得，他应该，大概，也许很快就能完成第一个任务了。

*

天气日渐寒冷，初冬的寒意日渐凛冽。回到学校后，叶柠平淡地继续着学业，平稳地完成了准备了很久的物理竞赛。在百无聊赖地等待出结果的日子里，一个特别的日子到来了。

他所在的学校是一座拥有着数百年历史的贵族学府，每年最受期待的社交盛宴之一便是在初雪当天举办的假面舞会。这是学校最古老、最隆重的传统，只在冬季第一场雪降临的那天举行。

这不是什么普通校园活动，更像一场半公开的精英社交场，以“庆祝冬天的第一场雪”为名，实则是名校圈层、校友资源与名流子弟的聚合地。舞会面向全校，但真正能收到正式邀请函的，只有各年级推选的优秀学生代表、拥有特殊家世背景的名流子弟，以及那些在艺术、学术或社会活动中有杰出表现的人。

舞会邀请函本身便是一种身份象征。邀请函用厚重的象牙白卡纸制作而成，边缘烫着暗金色校徽纹样，内页用优雅的看不懂的花体字写明时间地点，并附有一枚精致的银色面具。每位受邀者的面具都略有不同，据说是根据个人特质特别设计的。

叶柠收到邀请函时毫不意外。他本就是年级特优生优秀代表，这种场合正常情况下来说很大的可能也是有他的名额的，更何况他背后是太子爷。周聿想让他参加他就得必须参加，如果周聿不想让他参加，那他想都不用想，无论怎么样都没戏。

很显然，周聿想让他参加。

舞会前一周，校园内部气象观测站就已通过各年级的教务系统发布了精确的初雪预测日期。这也是学校的传统之一，并且至今为止的预测还没有出错过。

气象站的初雪预测时间在晚上七点之后。舞会定在了预测日期的晚上，地点在学校那座拥有百年历史的玻璃穹顶礼堂，被学生们戏称为冬季花园。礼堂内有着巨大的弧形玻璃天顶，即使在夜晚也映照着室内辉煌的光，到了晚上灯光亮起后，如同倒置的水晶宫殿。

舞会的当天晚上，冬季花园门前已陆续停满名车。此时天色已沉，雪还尚未落下，空气里凝结着让人不太舒服的湿冷。叶柠穿着租来的黑色礼服，剪裁得体，脸上戴着邀请函附赠的银色半脸面具，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与淡色的薄唇。他的面具设计简约，仅在眼角处延伸出几道似羽似蔓的银色细纹，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在那些镶钻缀羽、华丽夸张的面具丛中显得格外单调简单。

入口处有穿着制服的侍者查验邀请函。步入大厅的瞬间，温暖馥郁的空气裹挟着花香、酒香和高级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穹顶之下，无数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大厅两侧的长桌上铺着雪白色的蕾丝桌布，银质餐具与水晶杯皿熠熠生辉。精致的点心塔、不断流淌的香槟泉、现场演奏的弦乐四重奏……一切都符合人们对顶级贵族学府社交场的想象。

就是有点过于花里胡哨了，让叶柠有点发晕。

礼堂内人声鼎沸，衣香鬓影交织，各种各样的假面掩去了宾客的大半面容，大多数人和叶柠一样，也都只露出眼睛、下巴和嘴唇。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舞池中央旋转的人群的身影上。叶柠微微偏过头，看到侧边的墙面不断投影着滚动的文字：“舞会须知：请勿擅自摘去他人面具。舞池开放至午夜，露台及空中回廊可供休憩。”

叶柠刚站定，便感受到几道视线落在身上。他的气质本就出众，戴着半遮的假面更是给他增添了几分神秘，即便混在人群里也依旧扎眼。有几位戴着华丽假面的女生低声议论着，目光频频往他这边瞟，甚至有男生端着香槟试探着走近，又被他周身淡淡的疏离感劝退。

叶柠在餐区取了一杯香槟，然后缩到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里。

太亮了，太香了，太吵了，太喧嚣了。

即使戴着面具，他也能感觉到不断朝着他这个方向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打量、评估、好奇。几个同样戴着面具的陌生人过来搭讪，有想请他跳舞的，有故作熟络攀谈的，都被他温和地拒绝了。他的态度疏离又不失礼貌，配上清瘦挺拔的身形和面具下隐约可见的干净轮廓，反而激起了一些人更浓的兴趣。

“那是谁？”不远处，一个戴着金色蕾丝面具的女生低声问同伴。

“不认识，面具很特别……气质倒是很好，长得应该也不错。”

“听说今年有几个特批名额，也许……”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叶柠只当没听见。叶柠绕到餐桌一侧，专心致志地吃着小蛋糕。刚吃完一盘，就听到大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交谈声似乎低了下去，嘈杂的喧哗声渐渐变小。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般向两侧自然分开，许多人下意识地调整站姿，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包括叶柠，咽下最后一口小蛋糕后，也下意识地跟随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

……好像有人要来了。

确实有人来了。

即使隔着半个大厅，即使那人同样戴着面具，叶柠也立刻认出了他。

那人戴着一副暗金色的半脸面具，造型简约到近乎冷酷，只露出下巴和一双眼睛。叶柠收回视线，又拿了个水果蛋挞来吃。

他不用继续看下去了，已经知道那货是谁了。这种高调浮夸全场焦点万众瞩目的高逼格出场方式，除了那个谁外他想不到别的人。

事到如今，他想低调也不可能了。周聿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视线隔着攒动的人头，定格住了角落里的叶柠。

他的目光穿过面具，穿过距离，穿过人群的喧嚣，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周围响起了更明显的窃窃私语声。周聿无视了周遭的探究，径直朝着叶柠走来。走到叶柠面前后，周聿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声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礼堂内人潮攒动，叶柠却一个人躲在远离喧嚣的角落里。叶柠咽下嘴里的食物，对周聿举了举拿着半个水果蛋挞的那只手。

周聿看了一眼，然后弯起眼睛，眼底浮现出些微的笑意：“好吃吗？”

叶柠点点头。在众目睽睽下，周聿伸手，从叶柠手上接过那吃剩的半个蛋挞，十分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吃了。

“……”

叶柠感觉到在这一刻有无数道目光瞬间刺向他，甚至听到了人群中倒抽气的声音。周聿缓慢地咀嚼，吞咽。然后又露出了他先前出现过的那种笑容。那笑容清浅，唇角扬起的弧度极淡，温柔又迷人：

“嗯，”他说，“是很好吃。很甜。”

“我很喜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