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过后,谢妄就再也没来过。
起初商阙并未在意,谢妄的离去无论真假,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起码耳根子清净了许多。
商阙也会在片刻的宁静中,感觉少了点什么。
复杂的心绪被他压下,他需要生活,没工夫再管那些事儿。
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好得差不多了,疼痛感也越来越淡,他开始重新寻找生计。
这一次他放低了姿态,也更懂得隐藏自己。
在房子附近,他找到了一份替人抄写族谱、誊录地契的活计。
雇主是个脾气古怪的老秀才,给的工钱不多,但胜在安静,也无需抛头露面,恰好是商阙能接受的。
“小伙子,你以后就在这儿誊抄吧。”
老秀才带着商阙来到一间屋子,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在老秀才家那堆满发黄书卷的耳房里,一笔一划地书写着别人的家族历史和土地归属。
日子仿佛真的步入正轨,虽然有些单调,却没有刀光剑影和令人窒息的纠缠。
商阙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重复的生活。
这日,他下工回到那间木屋,用粗糙的粟米熬粥果腹,然后早早吹熄油灯,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蜷缩着睡去。
他睡得很沉,白日里积攒的疲惫让他几乎沾枕即眠。
没有某人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睡得更踏实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每次沉入梦乡之后,那扇木门总会被人推开一道缝隙,而且没发出任何声响。
一个身影静悄悄地滑入屋内,谢妄站在他门边,目光如炬,扫过屋内的所有陈设。
到处都是商阙生活过的气息,令他赏心悦目,随即,他的目光停留在床上那个修长的身影。
商阙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谢妄蹑手蹑脚地上前,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越走越近,距离商阙只剩几步之遥,炽热的目光很快落在他沉睡的脸上。
月光勾勒出他熟睡的轮廓,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他的师兄,连睡觉都这么好看。
谢妄静静地看了很久,就连呼吸也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他看见了商阙因长久握笔而在指节处磨出的薄茧,也看见了他因饮食清贫而愈发明显的下颌线。
“师兄……”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种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波动,在眼眸深处掠过。
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晦涩的满足。
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描摹着商阙沉睡的眉眼轮廓。
还是睡着之后比较乖,不像白天凶得狠,像只要啄人的小雀。
谢妄忍不住心想,不由自主地轻笑一声。
他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商阙的前一刻猛地停住,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烫到,迅速收了回来。
怎么回事,失神了……
谢妄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一个睡着的人都能把自己迷倒。
一旦商阙醒来,恐怕又会是那副很排斥的样子吧。
“唉……”
谢妄发出一声自嘲的叹息,他收回手背在身后,默默收紧了拳头。
近日魔教内部暗流涌动,几个不安分的老东西发现自己频繁离开魔教总坛,蠢蠢欲动。
白日里,他不得不耗费大量心神去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平衡。
那些血腥的算计、虚伪的奉承、冰冷的杀戮……
只有夜里,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因为此刻他可以和商阙待在一起,看着他酣眠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泛起柔软。
谢妄就这样站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鸡鸣,黎明将至。
谢妄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商阙沉睡的侧脸,然后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过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木门被轻轻带上,仿佛从未被开启过。
屋内又只剩下商阙一个人,但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在晨光熹微中醒来,和往常一样起身走到墙角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清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
简单洗漱过后,他便拿起桌上的粗布包裹,里面装着几个冷硬的粟米饼。
他推开门,目光无意间瞥了一眼地板,那儿似乎有几个脚印。
商阙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眉头微蹙。
进贼了吗?
应该不是,自己住的地方这么寒酸,小贼来了指不定都摇头。
难道是……
他甩了甩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驱散。
谢妄那疯子,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被自己冷眼相待,怎么可能还来?
那夜,或许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了。
商阙不再多想,朝着老秀才的耳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