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商阙背着包裹就出了门,专挑人烟稀少的乡间小道,一路往东走,就为了躲谢妄远远的。
他突然有点后悔没用那瓶金疮药了。
身上的旧伤在颠簸中隐隐作痛,尤其是那道被劫匪划开的口子,虽然没伤到要害,但每喘口气都牵扯着皮肉。
要是以往,他早就用灵力替自己疗伤了,这点疼痛放在以前可能不算什么,但现在他要以凡人之躯承受这些。
而且还被谢妄看在眼里,借机嘲笑。
这落差感比刀子割在身上还要痛苦。
他叹了声气,特意换上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如水的眸子。
他佝偻着背,步子踉踉跄跄,努力把自己混进那些为了活命奔波的流民里,尽量不惹人注意。
可他骨子里流露出的气质,不是粗布衣裳和尘土能盖住的。
那是一种即便落魄到尘埃里,也依旧无法磨灭的底色,仿佛与生俱来。
即使他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甚至刻意驼背,但身姿却依旧比其他人挺拔,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份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别扭劲儿,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异样的存在。
一连数日,他都在不同的村落和小镇边缘徘徊,却四处碰壁。
他需要一个新住处,更需要一份能糊口的营生。
继续当教书先生吗?
可稍微像样点的私塾,见他容貌憔悴而且来路不明,大多都婉言拒绝了。
更小的村塾,给的工钱少得可怜,每月只有两百文,连他自己都养不活。
他试过在一个只有七八名学童的村塾里代了三天课,每天要走五里山路,夜里就睡在村塾里。
最后东家却以“学生说商阙先生讲的文章太过深奥”为由,扣了他五十文。
……
商阙只觉得既苦涩又好笑。
谢妄那些不堪的话仿佛还在他耳边飘荡。
他当然不甘心,他比任何人都怀念从前的自己。
曾经风光霁月的“清阙君”,何曾落到过要为几斗米折腰的地步?
但如今却又无能为力。
他也想过干苦力活,到码头上扛包,或是去田里帮工。
可他这副看着就文文弱弱的样子,在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里,显得格格不入。
更何况他还有伤在身。
工头们打量着他缠着破布的胳膊,大多摇摇头,客气地把他打发走了。
“小哥,不是我们不用你。”
一个在河边招纤夫的工头叼着旱烟,上下打量着商阙,语气中带着惋惜。
他身后的纤夫们正蹲在地上吃饭,碗里盛着杂粮饭,就着咸菜都能吃得喷香。
“我们是缺人,可看你这身子骨,还有这伤……每天要拉着船走几十里水路,风里来雨里去的,这活儿你真干不了,别还没挣着钱,先把命给搭进去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
商阙没吭声也没辩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临近正午,太阳越来越大了,晒得他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来到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棚,花两文钱买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找了把矮凳坐在角落,小口喝着苦涩的茶水,想压下喉咙的干渴和浑身的疲惫。
茶棚里人不多,大多是歇脚的脚夫和行商。商阙的沉默和那股说不出的气质,还是引来几道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哎,这位公子。”
一个身穿旧绸衫,看着像本地商人的中年男人端着茶碗凑过来,在商阙旁边的条凳坐下,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笑。
“看你这样子,是出来找活计的?”
商阙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有些诧异,但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啧啧,不容易啊。”
商人咂咂嘴,目光在商阙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他那双就算疲惫也依旧清亮的眼睛。
“公子这容貌……底子是真不错,就是气色差了点,还带着伤。”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摆出一副“好心指点”的样子。
“方才路过的时候就瞧见公子在码头了,要我说,公子你与其干苦力糟蹋自己,不如换条路子?”
商阙握着粗陶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商人见他好像有兴趣,笑得更殷勤了,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越来越低:
“公子,就凭你这身段,这气质,往台上一站,不用说话就是个角儿!城东浮梦楼新开了个场子,正缺清秀的伶人,上去唱个曲儿舞个剑什么的。”
“你这底子,稍微拾掇拾掇,肯定能红!到时候挣的银子,可比你扛大包快多了!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引荐引荐?包你……”
“不必。”商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放下喝了一半的粗茶,掏出两文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只留下那商人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