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的声音里全是夸张又虚假的惊叹,随即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在商阙跟前。
“三年不见,师兄的品味可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他歪着头,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商阙身上的旧蓝衫,还有他手里的几本书,最后落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笑得更刺眼了。
“看看这身衣服,这满身的墨味,还有这地方……”他故意吸了吸鼻子,像闻到什么难闻的东西。
“好一个清心寡欲的教书匠啊,怎么,当年名动九州的‘清阙仙君’,如今改行教小娃娃们‘人之初,性本善’了?”
他顿了顿,骨扇在手里转了个圈,语气突然变尖,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和扭曲的得意:
“还是说……师兄你那引以为傲的修为丢得太多,现在连剑都提不动,只能躲在这小角落里混口饭吃了?”
每句话都精准戳中商阙最不想提的痛处。
那场大战让他从高处摔进泥里……这些都是他自己咽下去的苦,也是他躲到这里的原因。
现在,却被这个曾经最亲近,如今最恨的人,用这么轻佻恶毒的方式扒了出来。
商阙握钥匙的手用力绷紧,但他还是没抬头,也没回应,只是沉默着,稳稳地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清脆的锁响在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清楚,像一声干脆的拒绝。
屋顶上的谢妄笑容僵了一下。
他以为商阙会生气会骂他,甚至会拔剑跟他打,那才是他熟悉的、值得他去超越的对手。
偏偏没料到,是这种冷冰冰的无视,仿佛他刚才那些刻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商阙终于转过身,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又平稳:“天晚了,谢少主若无要事,还请回吧,这里是学堂,非是你该来的地方。”
“怎么会没事呢?一别经年,师弟我可甚是想念师兄呢。”
“少来这套,你我早就不是师兄弟了。”
“唉,这么多年没见,师兄你莫不是修了无情道?连说话都变得这么冷漠了。”
商阙忽然意识到,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谢妄怼回来,而自己如果生气,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想到这,他强忍着想骂人的冲动,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谢少主,魔教的人是不是都跟你一样游手好闲?魔教离这也不近吧?你专程跑来看我笑话?”
“师兄,你这笑的比哭还难看。”谢妄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装傻充愣地指着他的脸。
“……”
商阙感觉一股无名之火直冲脑门!他依旧笑着,心里却安慰着自己:不气不气,咱不跟傻子计较。
很显然谢妄就是故意想激怒他,然后看他是如何炸毛的。
他偏偏不遂他的愿。
“还有急事,先不奉陪了,谢少主自便。”
说完商阙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就径直朝院门走,把屋顶上那个存在感极强的某人甩在身后。
谢妄脸上的戏谑彻底没了,他盯着商阙毫不留恋的背影,眼神变得凶狠又复杂。
他如今是魔教少主,这几年来一直引以为傲,不容任何人忤逆。
可商阙居然一点也不怕,还敢和自己顶嘴!
这感觉比跟他打一架还难受。
他停下手里的骨扇,紧紧攥在手里。
自己费了那么多心思,甚至叛出师门入了魔教,就是想把这个人踩在脚下,看他失态,看他痛苦,看他承认自己输了。
可现在,他看到的是什么?一个平静如死水的教书先生?
“呵……”
一声带着不甘和戾气的冷笑从谢妄牙缝里挤出来,他盯着商阙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眼神黑沉沉的。
“商阙……我的好师兄。”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以为躲在这,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能把我当成空气?对我视而不见?”
“你可真是……太天真了。”
说罢,谢妄最后深深看一眼学堂紧闭的院门,然后身子一晃,瞬间没了踪影。
巷口的灯笼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几个孩童手里拿着糖人嬉笑着跑过。
商阙看着他们,紧绷的情绪似乎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他不能因为个人恩怨牵连旁人,尤其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孩子。
正想着,腰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动。
商阙微微一怔,伸手从怀里摸出贴身藏着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玉崖宗的徽纹,却早已失去了作用。
那是当年他生辰时,师父亲手赐下的。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只觉得一阵心酸。
三年前谢妄叛出师门的那一幕,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漫天火光里,谢妄站在山门之下,一身红衣染血,手里握着那把沾了血迹的剑,笑得桀骜又疯狂。
他说:“师兄,这正道,我早就待腻了!”
当时的商阙也受了不少伤,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那一日的火光与谢妄的笑重叠,烫得他眼眶发涩,却只能将这酸涩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
“谢妄……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商阙对着玉佩出了神,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