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星落的那个问题——“这真的是……巧合吗?”——像一枚被投入深潭的探测器,打破了所有表面的平静,直直地坠向了那片被沈清让隐藏了十年之久的、最深沉幽暗的水域。
沈清让的所有动作都停滞了。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正仰着头,用一双清澈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固执地向他寻求一个答案的女孩。
他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十年。
整整十年。
从那场讲座上的惊鸿一瞥,到此刻四目相对的无声对峙。
他像一个最偏执的观测者,躲在自己的象限里,用一架名为“关注”的望远镜,默默地追踪着这颗他生命里唯一的、不按轨道运行的“恒星”。
他看过她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亮起的双眼,也看过她因为实验失败而黯淡的嘴角。他收集了她发表的每一篇论文,从本科时期那篇稚嫩的课程报告,到如今这篇足以震动学界的《自然》雄文。
他规划了无数种与她重逢的方式,设计了上百个与她对话的开场。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当她终于站在自己面前,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刻,他该如何回答。
是该告诉她,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她的论文批注,写下“今日,燕京有雨,不知她是否带伞”这样可笑的句子?
还是该告诉她,所谓协议婚姻,所谓合作研究,都只是一个胆小鬼,用尽了所有的理智与心机,布下的一个,只为靠近她的、笨拙的局?
他不能。
他的骄傲,他那用三十年冷静与克制筑起的外壳,不允许他就这样,在一个并不完美的时机里,将自己内心那片最柔软、最狼狈的沼泽,彻底暴露在她面前。
许星落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片一闪而逝的、惊涛骇浪般的挣扎,和他脸上那依旧维持着的、冰山般的平静。
她没有催促。
她只是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沈清让终于缓缓地、重新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郑重与一丝狼狈的沙哑嗓音,给出了一个,真实,却又并非全部的答案。
“不是巧合。”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许星落的心,猛地一跳。
“因为……”他顿了顿,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下半句,“……我不能容忍,像你这样的才华,被埋没在那些无聊的人和事里。”
才华。
他把那份汹涌了十年的爱意,那份几乎要将他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深情,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才华”这两个冰冷而理性的字眼背后。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法被驳斥的理由。
它符合他“科学至上”的人设,也解释了他所有“破格”的行为。
许星落怔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答案,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个。
她能感觉到,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那双深邃的眼眸背后,还藏着更深、更沉重的东西。
但是,“才华”这两个字,却又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击中她。
因为它代表着,她最珍视、最引以为傲,也曾被践踏得最彻底的东西,在这个男人眼中,是如此的珍贵,值得他一次又一次地,破例守护。
这就够了。
至少在今晚,这就够了。
许星落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一场几乎要将十年秘密彻底揭开的对峙,就以这样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笼罩在两人之间的那种极致的张力,终于缓缓散去。
沈清让在心中,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处安放的失落。
他站起身,打破了沉默:“明天一早回实验室,欧洲那边,应该已经等急了。”
“好。”许星落也站了起来,将那杯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
她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学者的、锐利而专注的光芒。
仿佛刚刚那个追问的小女孩,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
回到国家级粒子物理研究中心,就如同从旖旎的人间,一脚踏回了那个由数据和公式构成的、冰冷而严酷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