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萤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看着他冰冷的眼睛，那里面的温度让她浑身发冷。

“解释什么？”她听见自己虚弱地问。

“你说呢？秦越。你小舅舅。他耳朵上那颗痣，是不是和你画里的一模一样？”

乔萤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抖得厉害。

“不知道？”岑越往前一步，逼近她，眼神锐利得像刀，“乔萤，看着我。告诉我，你当初画的那个人，是不是他？你笔记本里藏了那么多年的人，是不是你这个‘几乎没联系’、‘只见过几面’的小舅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乔萤心上。她无处可逃。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摇头，拼命摇头，却说不出否认的话。事实就摆在眼前，那颗痣，那张画，她长久以来的慌乱和躲闪……一切都有了解释。

“所以，”岑越的声音更冷了，“我是什么？一个巧合的替代品？就因为我也叫‘越’，也在法大，甚至可能……长得有那么一点点像？或者，只是因为我在你触手可及的范围里，而他永远在天上？！”

“不是……不是这样的……”乔萤终于哭出声，眼泪汹涌而下，“岑越，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岑越打断她，眼睛也红了，但不是因为哭，“听你说你怎么在心里把他供了十几年？听你说你怎么透过我看他？还是听你说，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把我当成了谁？！”

“我没有把你当成他！”乔萤尖叫出声，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崩溃，“我是喜欢你的！岑越，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我告诉叔叔我谈恋爱了，我想过和你结婚，我……”

“那你为什么留着那张画？！”岑越吼了回去，“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那么慌？为什么不敢承认？！乔萤，你的喜欢里面，到底掺了多少别人的影子？你看着我，亲我的时候，想的又是谁？！”

乔萤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哭得浑身发抖。是啊，她怎么敢说自己的喜欢纯粹无瑕？那段漫长的暗恋像胎记一样长在她心里，即使她努力覆盖，试图遗忘，它依然在那里，提醒着她的卑微、她的妄想、她的不忠。

“对不起……对不起……”她只能反复说着这三个字，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岑越站在她面前，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乔萤，你真行。暗恋个遥不可及的人，不敢说，就找个影子。影子动了心，你倒开始演情深意重了？告诉我你谈恋爱了，想过结婚？这话你自己信吗？还是觉得，这样能减轻点拿我当替代品的愧疚？”

他以为的巧合，他以为的缘分，他以为的“绝配”，原来可能只是一场替身剧本。他岑越，可能从头到尾，都活在一个别人的影子里。

这个认知让他恶心，让他愤怒，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把项链还给我。”

乔萤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什么？”

“我送你的项链，”岑越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还给我。”

“那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心里干干净净的乔萤的。不是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拿我当替身的骗子。”

乔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明白了，在岑越眼里，她所有的真实心动、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因为她自己都理不清的过去而生的愧疚和挣扎，都变成了处心积虑的欺骗。他彻底厌恶她了。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颈。冰凉的“Y”字吊坠，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手指哆嗦着，摸索到后面的搭扣。试了几次，才“咔”一声解开。

银色的细链从她脖颈滑落，吊坠落在她掌心，还带着她的体温。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项链静静躺在那里，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岑越看着那条项链，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项链，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烫得乔萤一颤。

“走。”他说，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去哪里？”乔萤惊慌地问，试图挣脱。

“去找秦越。”岑越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当着他的面，说清楚。说你喜欢他，说你现在跟我在一起，说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不——！”乔萤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挣，“岑越！不要！求求你！不要！”

她死死抱住旁边一棵树，指甲抠进树皮，哭得撕心裂肺：“别去……我求你了……别让我这样……太丢人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她的崩溃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即将被当众剥光所有尊严和秘密的羞耻感，让她几乎窒息。一旦捅破，她在叔叔家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她仅存的那点自尊和安宁，会彻底粉碎。她无法面对秦越可能出现的错愕、尴尬，或是嫌恶的眼神。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岑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乔萤。她瘫坐在树下，脸上泪水纵横，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眼神里全是哀求和绝望。

那股拉扯着他的愤怒，忽然间泄了气。他松开了手。乔萤失去支撑，软软地倒在地上，继续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乔萤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岑越终于动了。他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她身边的那条银项链。链子缠绕在他指尖，吊坠晃动。他把它握进掌心，金属硌着皮肤。

“乔萤，你知道吗？你就像那种最差劲的当事人。明明心里藏着致命的证据，却指望律师替你打一场必输的官司。输了，就怪律师无能，怪命运不公。”

“我们完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花园的拐角。

乔萤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刺痛。心里那片冰凉，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走了。他说，我们完了。那条还残留着她体温的项链，被他拿走了。连同他曾经给过的温暖统统拿走了。

因为她不配。

因为她心里，一直住着别人的影子。

因为她卑劣地，把他当成了某种替代。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寒气侵骨。乔萤还坐在地上，风吹过来，冻得她一个哆嗦。脸上泪痕未干，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无声地往下淌。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一直笑，笑得肩膀颤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又搞砸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总是这样。每一次反抗，每一次尝试，都以更糟糕的结局收场。

看啊，乔萤。你果然，永远都只会把事情搞砸。无论怎么小心翼翼，最后总是这样。一败涂地。

笑了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哑掉，再也发不出声音。

心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似乎又往更深处躲了躲，把门关得更紧。外面那个光鲜亮丽、拥有她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的人，果然，连把他当成心底的一个秘密，都是她僭越了。而试图靠近真实温度的代价，是如此惨痛。

这不就是背叛那份纯粹暗恋的报应吗？

她慢慢爬起来，摸索着找到那瓶滚落在地的可乐，打开开，喝了一口。甜腻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她走入法大夜晚清冷的风里，背影没入来往的学生之中，很快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