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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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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赵莞之刚刚离开,桌上留着她那杯只喝了一半的红茶。

他的手指摸向自己的右耳耳垂。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以前从未特别注意过它,就像人不会注意自己呼吸的频率。

赵莞之说话时的神情还在他眼前。

“那张素描……画得很细,连耳朵上一颗小痣都点出来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岑越耳朵上没有痣啊。”

她说到这里,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脸上。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停在他的右耳上。她的表情凝固了,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秦先生,”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您耳朵上……也有一颗痣。”

秦越当时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位年轻女教师脸上逐渐浮现的尴尬恍然。

赵莞之匆忙结束了谈话,起身时甚至碰倒了糖罐。她一边道歉一边收拾,最后拿起包,很认真地看着他:“秦先生,如果您见到乔萤……请代我向她问好。她很好,就是……太能藏事了。”

她走了。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

秦越独自坐在卡座里。窗外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杂乱,喊声模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乔萤,她躲在乔建新身后,偷偷抬头看他。他当时只是点了下头,说“好好读书”,就移开了视线。

后来她总在看他吗?她暗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学?更早?

所以他不是单方面的注视者。她也在看他,看了很多年,用那种安静的不打扰的方式,把一个人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晚辈的怯生、下属的拘谨、甚至是她性格里固有的疏离,此刻都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敬畏,也不是下属对上司的疏离。是一个女孩,在心里藏了很多年,藏得很辛苦的秘密。

所以岑越……那个穿蜘蛛侠T恤的男孩,那个带她去青岛、送她项链的男孩……是因为名字里有个“越”字?也是法大的?他发现自己可能只是一个精心挑选的替代品时,是什么感受?

秦越想起楼梯间里乔萤崩溃的指控。当时他只觉荒谬。现在那些话像回旋镖,扎回他自己身上。

原来是他,是他不经意的一场讲座,彻底打碎了她小心翼翼构建的世界。她不是“突然”分手,是被他无意中揭穿了心底最深的秘密,然后被那个叫岑越的男孩,以最决绝的方式,打回了她原本待的孤独的角落。

秦越慢慢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胸口有种闷胀的疼痛,沉甸甸地压着呼吸。

他毁掉的,不止是跨年夜那一晚。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秦越睁开眼,瞥向屏幕。是周慕白的消息。

周慕白发来一张照片。光线昏暗的酒吧卡座,乔萤的侧影,面前摆着一杯饮料。对面坐着两个相貌出众的男人,其中一个正微微倾身,像是在对她说话。背景里还能看到第三个男人的模糊轮廓。

下面跟着一行文字:【你猜我在符大小姐朋友圈看到了什么?你那位前助理挺受欢迎啊,南巷头牌们集体出动了。PS:符大小姐还说要拆穿某些人的老底,我怎么觉得她在说你?】

秦越盯着那张照片。乔萤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空茫,和周围暧昧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认识那个地方,南巷。他也知道符莫郁带乔萤去那种地方的用意,绝不只是“喝一杯”。他几乎能想象出符莫郁会说什么。她用聊家常般的语气,剥开他一层层伪装,把内里那些算计、妥协、甚至不堪,摊在乔萤面前。

秦越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旁边一桌的客人诧异地看过来。

他径直朝门口走去。经过吧台时,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台面上,对收银员说了句“不用找”,脚步未停。

推开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一边大步走向停车场,一边用手机拨通高桓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秦律师?”

“南巷酒吧,现在。”秦越的声音很冷,“查一下符莫郁和乔萤在哪间包厢,或者卡座位置。另外,联系南巷的老板,告诉他,如果我到的时候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人或事打扰,他明年就别想拿到星海任何活动的酒水供应合同。”

高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应道:“明白。我马上处理。”

秦越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渐密的车流。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必须立刻赶到那里。不是为了解释,也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无法容忍符莫郁用那种方式,把乔萤当成撕开他伤口的工具。更无法容忍乔萤坐在那种地方,被那些男人围绕,听着关于他最不堪的真相。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冲动,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今晚不去,有些东西可能就再也无法收拾。

无论是他和乔萤之间早已破碎的关系,还是他小心翼翼维持了多年的面具下的真实自己。

酒吧的灯光依旧昏黄暧昧,爵士钢琴曲换了一首更慢的。

乔萤讲完了。

从岑越到青岛,到项链,到法大讲座后的对峙,再到跨年夜和秦越之间发生的一切。她语气很平,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只有说到“他留了药,没留话”时,声音才轻微地颤了一下。

符莫郁一直安静听着,手指间那支细长的薄荷烟燃了大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她忘了弹。

直到乔萤说完最后那句“然后我就辞职了”,符莫郁才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所以,”符莫郁弹掉烟灰,“你觉得你们之间,根本没可能了。”

乔萤点了点头。她手里那杯橙汁已经见底。

“可你知道吗,”符莫郁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大理石桌面,“你越是这么坦诚,越是这么……把自己剖开给我看,我反而越觉得,秦越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算了。”

“他小时候毛病可多了。吃苹果非要切成规整的小方块,差一点都不行。橡皮要用到每一个角都磨圆了才换,新橡皮必须是完整的正方体。换牙期说话漏风,他就老是捂着嘴,小声嘀咕,那样子……”她笑出声,“别提多秀气了,比小姑娘还讲究。”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乔萤的反应。乔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睫毛垂了下去,看着杯子。

“你觉得,这样一个龟毛、挑剔、对细节控制欲强到变态的人,”符莫郁放缓了语速,“会真的像个无脑花花公子一样,流连花丛,来者不拒,搞出那么多段风流韵事?”

乔萤抬起眼。

“苏淇那事儿,我知道。”符莫郁直接点破,“周慕白跟她当时正腻歪着呢。秦越找上她,各取所需罢了。她需要点绯闻热度,也不想真跟周慕白绑太死。秦越呢,需要个女伴,最好还是赵蕴礼那个宝贝女儿最讨厌的女明星。演场戏,一箭双雕。”

“赵蕴礼一直想让他当女婿,秦家老爷子也乐见其成。秦越不愿意,又不好明着反抗,就只能把自己名声搞臭,搞到赵家大小姐嫌弃为止。这几年他那些所谓的情史,一半是演戏,另一半……”

她耸耸肩:“就算真谈过,也长不了。就他那狗脾气,谁能受得了?校园初恋,因为人家吃薯片吧唧嘴,分了。后来一个,因为他受不了对方满屋子乱扔的追星周边和尖叫,也黄了。最长的一段,听说撑了三个月?因为他发现对方约会总迟到,而且理由永远是‘堵车’。”

符莫郁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你看,他根本不是什么浪荡子。他就是个挑剔、刻薄、活在自我秩序里的……怪胎。演浪子,是他对抗联姻的办法。赵家大小姐结婚了,他这戏,也差不多该收场了。”

乔萤听着,她想起秦越办公室永远一丝不苟的陈设,想起他挑剔她着装和苦力怕的样子,想起他那些严苛的工作要求……符莫郁说的,似乎能对上。但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她有些茫然。

这些细节……她从来不知道,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原来他没那么脏。原来他也有这样……普通甚至笨拙的一面。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衡光那些被莫名截胡的案子,想起峰会上秦越那句“你逃不掉”。刚松动的情绪,又沉了下去。

“但他对衡光做的事,”乔萤开口,声音有点哑,“是真的。”

符莫郁没否认。“那是另一回事。”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急了。人一急,手段就容易难看。”

“你告诉我这些……”乔萤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符莫郁接过话头,她拿起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乔萤,“第一,我觉得你挺有意思,不该被蒙在鼓里。第二,我讨厌秦家,看秦越吃瘪,我乐意。第三……”

她话音未落。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嘴角噙着惯有的散漫笑意,是周慕白。跟在他身边的女性,戴着宽檐帽和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身材高挑,穿着时尚,气质出众。她摘下墨镜的瞬间,即使在这种昏暗光线下,也能认出是一张常在荧幕上出现的脸,苏淇。

符莫郁抬手示意了一下。

“符大小姐,你这局攒得挺别致啊。”周慕白自然地坐到符莫郁旁边空位,苏淇则坐在了乔萤对面的空沙发上,恰好挨着Leo。Leo很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

“介绍一下,”符莫郁像是主人,“苏淇,大明星,就不用多说了吧?乔萤,我妹妹。”她刻意省略了乔萤的其他身份。

苏淇对乔萤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符莫郁,语气熟稔又带着点嗔怪:“莫郁姐,急急忙忙叫我们来,什么事?慕白正陪我试镜呢。”

“没什么大事,”符莫郁晃着酒杯,“刚跟乔萤聊起一些旧事,提到你了。正好,当事人都在这儿,有些误会,说开了好。”

苏淇挑眉,看了看乔萤,又看看符莫郁,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性格直接,拿了支细烟点上,吐了口烟圈:“哦,那事儿啊。都多少年了。当年跟秦越那次,纯属合作。我那时需要点曝光。秦越呢,需要个挡箭牌。我们一拍即合,酒店照片是安排人拍的,进去聊了半小时剧本,真剧本,我下部戏的法律顾问本来想找他,然后就各回各家了。后来通稿也是两边商量着发的。就这么简单。”

她弹了弹烟灰,看向符莫郁:“莫郁姐,你该不会以为我对秦越那种冰山有什么想法吧?他除了那张脸和脑子,性格无趣死了。”

周慕白插嘴,笑嘻嘻的:“就是,我作证。秦大律师那会儿找我牵线的时候,脸臭得像谁欠他八百万,纯粹是完成任务。苏苏后来还跟我说,跟他聊天压力太大,句句都在抠法律字眼。”

乔萤坐在那里,感觉周围的音乐和人声都褪得很远。那些曾让她恶心、让她崩溃的“过去”,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秦越不是她想象中情史泛滥的浪子,他和苏淇之间什么都没有。

那他对她呢?

那些她以为是“熟练”和“经验”的触碰,那些她归结为“对许多女人做过”的细节……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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