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淑人这‘淑人’封号,却是皇后娘娘特意在此时,单独下旨亲封!这意义可就大了去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一,这是娘娘对李将军北镇之功的肯定与褒奖,慰劳边臣之心,昭示天下。其二,这也是娘娘对淑人您自身的嘉许与回护。前几日苏府那档子事,虽未闹大,但该知道的人心里都清楚。娘娘此时下旨,等于是明白告诉所有人,将军府的女主人,是得了中宫认可、有诰命在身的淑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攀扯算计的!其三,” 她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这也是做给朝中那些暗中窥伺、或与将军不甚和睦的人看的。娘娘的态度,就是宫中的态度。往后,谁再想打将军府、或是淑人您的主意,都得先掂量掂量。”
苏婉柔听得怔然。她只知这是荣耀,是体面,却未曾想到这背后还有这许多层深意。皇后娘娘的用心,竟如此周全深远。这份沉甸甸的恩典,让她心头暖融融的。
“我……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苏婉柔低声道,眼眶有些发热,“我只怕自己……担不起这份厚爱。”
“淑人何必妄自菲薄。”沈知意握住她的手,语气真诚,“您担得起。您待将军一心一意,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自身行止端静,这便是最大的担得起。娘娘是明眼人,看得真切。您只需如往常一般,便是对娘娘恩典,对将军苦心最好的回应了。”
苏婉柔用力点了点头,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嗯,我记下了。多谢沈二奶奶提点。”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知意笑道,转而说起轻松的话题,“这下好了,淑人有了正式封诰,往后便是正经的诰命夫人,各类宫宴、祭祀,名正言顺。我看谁还敢在背后嚼半句舌头。”
沈知意笑吟吟的又说起一桩听闻的趣事:“要说也是巧呢,夫人可知道,前两日东市出了档子热闹?是苏侍郎府上那位嫡出的三公子,与人争抢一个歌姬,在酒楼里大打出手,结果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磕破了头,还折了胳膊,如今正躺在家里哀嚎呢。”
苏婉柔闻言微微一愣,抬起头,眼中有些怔忪。苏府的三公子……是王氏所出的那个嫡子,她的三哥苏明瑞。她对他印象模糊,只记得是个被王氏宠得无法无天,眼高于顶的少年,往日在家时,对她们这些庶出的弟妹,向来是正眼也不瞧的。
沈知意拈起一块玫瑰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听说伤得不轻,大夫说,就算好了,胳膊也可能落下点毛病,往后提笔拉弓怕是都难了。苏侍郎气得当场厥了过去,醒来后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直骂什么孽子,家门不幸。啧,要我说,这可不就是现世报?父母行事不端,做儿女的有样学样,能有什么好结果?这摔断的,可不止是一条胳膊。”
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一桩无关紧要的市井笑谈。
又说了一会儿话,沈知意方告辞。临走前又玩笑道:“如今该称您李淑人了,往后我可要更巴结着些才行。”
苏婉柔明白她的意思,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也有一丝淡淡的酸涩。这份清净是将军在北境用命搏来的,也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她何其有幸。
恩赏的诰命服饰和珍宝被周嬷嬷小心收入库房。苏婉柔只留下那柄玉如意,摆在卧房的多宝格上,触手温润。凤冠霞帔过于隆重,她觉得自己怕是没机会穿,也穿不出那份气势。
四月初,东园的芍药,终于结出了第一个清晰饱满的花苞,有小儿拳头大小,顶尖的胭脂色鲜艳欲滴,在翠绿的叶片衬托下,格外引人注目。
苏婉柔几乎是每日都要去看上好几回,小心的计算着它绽放的日子。
她心里有个小小的,隐秘的期盼,或许,在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就能收到北境安稳的消息,或许,离将军归来的日子,就更近了一些。
这日,她正对着那个最大最饱满的醉杨妃花苞出神,周嬷嬷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少见的真切的笑容。
“夫人,北境来的家书,是将军亲笔。”周嬷嬷将信呈上。
苏婉柔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用抢的,接过了那封信。信封是寻常的军中急递样式,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凌厉字迹——夫人亲启。
她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封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依旧是那熟悉的,简洁字句:
“北境安。互市顺。诸事皆妥。汝可安好?芍药开未?”
没有问候,没有思念的辞藻,只是最朴素的报平安,和最寻常的询问。可苏婉柔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他平安。北境安好。他在问她好不好,问花开了没有。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泪水逼回去,可怎么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她捏着信纸,转身就往外跑。
周嬷嬷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夫人,您慢些!”
苏婉柔却不管,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回到吾知院,冲进书房,铺开纸,磨墨,拿起笔。
她的手还在抖,眼泪混合着墨迹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她也不管,只是努力地、一笔一划地写:
“将军安。府中安。我亦安好,饭食如常,药未间断。芍药结苞,最大者如拳,顶尖胭脂色,不日将开。周嬷嬷、李忠皆尽心。沈二奶奶常来相伴。家中一切顺遂,勿念。唯盼将军,早日凯旋。”
她写得很慢,字迹歪斜,还有许多字不会写,用了别字或画的圈代替,但意思清楚。
写罢,她吹干墨迹,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交给周嬷嬷:“嬷嬷,让人……快些给将军送去。”
周嬷嬷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那双明亮得过分的杏仁眼眸,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接过信道:“夫人放心,老奴这就让李忠安排,走最快的驿道。”
信安排人送出去了。
她重新走到东园,站在那个最大的花苞前,看了许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花苞上方,终究没有触碰,只是极轻极认真地说:
“你要快点开呀,开得漂漂亮亮的。等将军回来,我要告诉他,你看,咱们的花,开得多好。”
春风微微拂过,花苞在枝头轻轻点头,就好像真的听懂了她的话。
苏婉柔抿着唇,嘴角小小的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