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将军在那么远、那么难的地方,要管那么多兵,防那么厉害的敌人。她在家里,安安稳稳的,至少可以试着,多认得几个字,多明白一点事,变得更……不那么让他操心一点。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描摹,小指和袖口不慎沾染了墨迹,正有些懊恼地蹙着眉,锦书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古怪神色。
“夫人,门房来报,说是有个……游方的郎中,在府外摆了个摊子,说是专治妇人诸症,尤其擅长调理不孕。还……还口口声声说,与咱们府上有缘,愿免费为夫人诊脉。”
苏婉柔微微一怔,握着笔的手一抖,一滴墨“啪”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小小的污迹。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一时没理解锦书话里的意思。游方郎中?免费诊脉?慈母心肠?这几个词搅在一起,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周嬷嬷脸色一沉,立刻道:“哪里来的江湖骗子,也敢在将军府门前大放厥词!锦书,去告诉门房,立刻将人轰走!若再纠缠,直接扭送官府!”
“是。”锦书见周嬷嬷动怒,不敢多言,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婉柔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嬷嬷和锦书都停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眨了眨眼睛,细声问:“那郎中……长什么样?可说了为何与咱们府上有缘?”
锦书停下脚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周嬷嬷,见周嬷嬷沉着脸没说话,才低声道:“门房说,那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留着一撮山羊胡。他说……他是受一位心善的夫人所托,那位夫人日夜为出嫁的女儿忧心,食不知味,只因女儿成婚许久,却……却无所出。他感念那位夫人的慈母之心,又打听到……打听到将军夫人……玉体或许需要调理,故而特来,略尽绵力……”
“够了!”周嬷嬷听到这里哪还有什么不懂,立即厉声打断,胸口微微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什么心善的夫人!什么慈母之心!
这分明是王氏那个毒妇,竟用如此下作龌龊的手段,将那等污名扣到夫人头上。还假借游方郎中之口,闹到府门前来,这是既要毁夫人清誉,又要将无子之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其心可诛。
苏婉柔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滚,在雪白的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再懵懂,也听明白了。嫡母这是……不肯死心,变着法地用这种腌臜手段来逼她。
明明年幼时她也曾把王氏当过母亲看待,后来收到那份心经时,她也是真心实意的开心,可是,为什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痛痛的,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它们掉下来。
“夫人!”周嬷嬷见状,也顾不上生气了,急忙上前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又急又痛,“夫人别听那起子小人胡吣!那是个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下贱东西,满口喷粪,您,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老奴这就去撕烂他的嘴!”
苏婉柔靠在周嬷嬷臂弯里,她捂着胸口,单薄的身子仍在轻轻颤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眼,眼里还蒙着一层水光,她看着周嬷嬷,声音带着哭腔后的微哑,轻轻问:“是……是母亲……王氏做的,对吗?”
她没有再称嫡母,而是直呼王氏。
看见夫人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周嬷嬷心头一揪,重重点头:“除了她,还有谁会用这等下作手段?!夫人,您别怕,有老奴在,有将军的安排在,她伤不了您。”
苏婉柔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口那股窒息的痛楚,她想起沈知意之前特地前来的提醒,想起周嬷嬷说的那些话。
是啊,王氏就是想逼她,就是想让她难堪,就是想让她自己乱了阵脚。她不能怕,不能乱。这里是将军府,是她的家。将军说过,会护着她。
周嬷嬷和李忠,也会护着她。
可是……可是心里还是好难过,好委屈。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割她的心,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想忘记过去了,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放过她?
“嬷嬷……”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周嬷嬷,眼神茫然,“我该怎么办?”
周嬷嬷看着她这副强忍泪意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语气却愈发坚定:“夫人信老奴吗?”
苏婉柔用力点头。
“那好。”周嬷嬷沉声道,“此事交给老奴和李忠处理。夫人只需记住,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您身子好得很,无需任何郎中诊治。至于外头那个满嘴胡吣的腌臜东西,和他背后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老奴自有办法料理干净,绝不让他污了夫人的耳朵,更不会让这污糟事损了夫人半分名声!”
苏婉柔看着周嬷嬷掷地有声的样子,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信任:“嗯,我听嬷嬷的。”
周嬷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旁边的锦书使了个眼色。锦书会意,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染墨的纸笔,又迅速换上一张干净的宣纸,磨好新墨。
“夫人且宽心,继续练字,或是看看花,什么都别想。”周嬷嬷温声安抚,“老奴去去就回。”
苏婉柔点点头,重新拿起一支笔,指尖却还有些发凉。她看着洁白的宣纸,脑中却不断回响着“无所出”,“慈母心肠”,“调理”这些字眼,握着笔的手,微微有些抖。
周嬷嬷转身出了暖阁,脸上的温和瞬间被冷意取代。她快步走向外院,找到李忠,将事情简略一说。
李忠听完,脸色铁青,眼中闪过厉色。
“不知死活的东西!”李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周嬷嬷放心,我亲自去办。”
“要干净利落,问清楚背后主使,然后,”周嬷嬷声音冰冷,“将人和他的好心原封不动,给我送回苏侍郎府上,就说是咱们将军夫人体恤苏夫人慈母之心特此奉还!让门房大声说,务必要让左邻右舍都听清楚!”
“明白!”李忠领命,立刻点了几名精干护卫,大步朝府外走去。
暖阁里,苏婉柔对着宣纸发了很久的呆,才勉强定了定神,重新蘸墨。
她提起笔,努力想写下“人之初”,可手腕无力,笔尖颤抖,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更歪斜。
她也不气馁,只是抿着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过了一会儿,周嬷嬷回来了,神色已恢复平静,换上一副温暖的浅笑,“夫人,事情已了结了。那招摇撞骗的郎中,连同他那些不干不净的话,李忠已经送回该去的地方了。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等腌臜事来扰夫人清静。”
苏婉柔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周嬷嬷。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复又低下头,继续描摹那个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