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热浪，在进入下旬后达到了顶峰。

日头白花花地悬在头顶，炙烤着大地，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庭院里的花草白日里都蔫蔫地垂着头，只有到了傍晚，才稍稍恢复些精神。

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更添了几分燥意。

苏婉柔最是畏热。

好在将军府早有准备，地窖里储藏的冰块充足，主院和水榭的屋内都常放着冰盆，丝丝凉气驱散着暑热。

她的夏衫都换上了最轻薄的云罗纱，颜色多是月白、水绿、浅藕，樱粉，行动间如笼轻烟，轻云出岫。

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用一两支玉簪固定，以免累赘。

即便如此，她还是懒懒的，提不起太多精神。

晨起看花的习惯倒还保持着，只是改在了太阳未出之前，或是日落之后。

东园的芍药叶片肥厚油亮，在晨光暮色中静默伫立，不见花朵，却另有一种沉静的生机。

苏婉柔有时会提一小桶晒过的，温度适宜的清水，亲自用长柄木勺，慢悠悠地给它们浇灌，看水珠滚过叶片，渗入泥土。

午后，她多半待在水榭。

水榭三面环水，窗户大开，穿堂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比别处凉爽许多。

她或是歪在竹榻上看书，或是就着窗外的荷风，慢慢捣着她那些芍药花粉，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望着接天莲叶发呆，偶尔有蜻蜓立在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上，便能让她看上好一会儿。

沈知意怕热，来得少了，但隔三差五总会遣人送些消暑的东西。有时是井水湃过的甜瓜，有时是铺子里新制的薄荷凉糕，还有一次竟送了一小篓活蹦乱跳的不过指节长的青色小河虾，说是庄子上孩童在溪里摸的，用油一炸，撒上椒盐，酥香可口，最是下粥。

苏婉柔让厨房试了，果然美味，她难得地多用了半碗碧粳米粥。

这日，沈知意亲自来了，还带了个尺许见方的红木冰鉴，里面层层码放着切成小块的、用冰糖渍过的各色鲜果，有西瓜，葡萄，李子，桃子，冰镇得恰到好处，酸甜沁凉。

“我庄子上的果园第一批果子下来了，挑了最好的，用南边学来的法子渍了，夫人尝尝，可还爽口？”沈知意自己先拈了块西瓜放入口中，满足地喟叹，“这鬼天气，也只有这东西能解解暑气了。”

苏婉柔尝了一块李子，果肉脆甜，带着冰糖的清甜和冰块的凉意，果然暑气顿消。“很好吃，谢谢沈二奶奶。”她细声道，又让锦书也盛了一碗给沈知意。

两人坐在水榭里边吃边聊。沈知意说起一桩趣闻：“夫人可知，永宁伯府那位三奶奶，前几日从任上托人捎了信回来？”

苏婉柔抬眸，有些意外。那位三奶奶随着夫君外放西南，山遥路远，竟还有信来？

“信是写给永宁伯夫人的，据说满纸辛酸。”沈知意摇头道，“说那地方如何穷山恶水，民风刁悍，她夫君如何水土不服，一病不起，她自己又是如何操持家务，艰难求存。字字泣血，句句哀恳，求伯夫人想办法将他们调回京中，哪怕是降职闲赋也好。可永宁伯府如今自身难保，哪有能力运作？伯夫人看了信，除了哭，也无计可施。听说那信在府里传看了一遍，下人们私下都说，三奶奶这是悔不当初，可如今，又能怨谁呢？”

苏婉柔安静听着，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唏嘘。

那位三奶奶，也曾是京中锦衣玉食的贵妇，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可见世事无常，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天壤之别。

“所以说，人得知足，也得惜福。”沈知意总结道，目光落在苏婉柔沉静的侧脸上，“像夫人这般，不争不抢，守着自己的日子，清清静静的，才是大智慧。”

苏婉柔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细声道：“我也没做什么，都是将军和周嬷嬷他们安排得好。”

“安排得好，也得夫人接得住，稳得住才行。”沈知意笑道，转了话题，“对了，我母亲前日入宫，听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说，北境那边，李将军又立了一功，剿灭了一股时常骚扰互市的小股马贼，还抓住了几个与关内某些势力有勾结的头目。陛下龙心大悦，怕是又有封赏下来。夫人等着接恩旨吧。”

北境又立功了？苏婉柔心尖微微一颤，是欢喜，但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立功便意味着风险。那些马贼，那些勾结……他在前方，到底经历了多少凶险？只是这些，他从未在信中提过只字片语。

“将军……可有受伤？”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沈知意忙道：“夫人放心，嬷嬷说了，李将军毫发无伤，倒是那几个马贼头目，被将军生擒了，正要押解进京呢。陛下高兴，也是因为将军处置得干净利落，既除了边患，又拿到了勾结的证据。这是大功，于国于民都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