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地,蹲下身,将背上的司晓艺小心地放在冰冷的、覆盖着灰白尘埃的地面上,让她靠着自己,尽量隐蔽在那片“残骸”投射出的、更加深沉的阴影之中。然后,他握紧了手中那根一直充当拐杖、也作为武器的、冰冷的金属撬棍(从“方舟”带出),弓起身体,如同准备扑击的猎豹,死死地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出现的、攻击或……别的什么。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仿佛硬物刮擦光滑表面的、细碎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残骸”的阴影深处,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慢地、但却目标明确地……“爬”过来?
周诚的心跳如擂鼓,汗水(尽管在这冰冷的空气中几乎瞬间凝结)浸湿了破烂的衣衫。他死死盯着那片阴影的边缘,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终于,在灰白暗淡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一—一个轮廓,从阴影中,缓缓地、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矮小、大概只有膝盖高、外形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由某种暗沉的、类似生锈铁皮和粗糙石块胡乱拼接而成的、不规则的、多面体结构的……“东西”。
它没有明显的头部、肢体或五官,只是依靠底部几个不规则的、类似“足”的凸起,以一种极其笨拙、缓慢、但异常稳定的、仿佛钟表齿轮般的、机械的节奏,在灰白的尘埃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向前“挪动”。每一次“挪动”,都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并在身后留下几道浅浅的、平行的、在尘埃中格外清晰的刮痕。
而在它那粗糙的、暗沉的多面体“身体”的正面(姑且称之为正面),镶嵌着一块约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划痕和污渍、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透明的、类似玻璃或水晶的、浑浊的、暗黄色的“镜片”。“镜片”后面,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烧红的炭火余烬般的、光点,在随着它的“挪动”,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明灭着。
这……是什么?一个低级的、简陋的、仿佛被遗弃了无数岁月的、自动机械的残骸?一个这片废墟中,可能存在的、某种古老“维护”或“清洁”系统的、早已损坏、程序错乱、却在某种最低限度能源驱动下,依旧在执行着某种荒谬指令的、可悲的、孤独的、机械的“幽灵”?
它似乎没有“看见”周诚和司晓艺,或者说,它的“感知”系统(如果那浑浊的“镜片”和暗红光点算是的话)过于低级,无法识别他们作为“异常”或“目标”。它只是维持着那笨拙、缓慢、机械的“挪动”,沿着一条似乎是预设的、笔直的、与周诚前进方向呈一个锐角的路线,不偏不倚地,继续向前“爬”行,仿佛它的“世界”里,只有这条路线,和那不断重复的、单一的、机械的“挪动”指令。
周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这东西看起来,似乎没有攻击性,甚至可能没有“意识”。但它为什么会动?它的能源从何而来?它在这片灰白死寂的废墟中,执行着什么可笑的、无意义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它的出现,证明了这片空间,并非绝对的、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物”。这里有“东西”,哪怕只是最低级的、简陋的、机械的、毫无意义的“东西”。这本身,就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的、灰白的、死寂的、仿佛宇宙尽头的、永恒的虚无感。
也许……跟着它?看看它要去哪里?也许它能“带领”他们,去到某个有更多“东西”、甚至可能隐藏着出路或信息的“地方”?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也充满了风险。这东西的目的地,可能是某个更加危险的区域,比如能源核心、废弃处理场、或者……某种“回收”或“分解”设施。而且,它的移动速度极其缓慢,跟着它,会消耗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和体力。
就在周诚犹豫不决时,一直静静靠在他身边的、昏迷的司晓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嗯……”
周诚立刻低头。司晓艺依旧双目紧闭,但眉头似乎比刚才蹙得更紧了一些,苍白的嘴唇也微微翕动,仿佛在承受着什么痛苦。而她虚握在掌心的那块暗银色薄片,就在她发出呻吟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不是颤动。是它表面那些黯淡的、暗银色的光泽,似乎……流动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暗银色的涟漪。
紧接着,周诚感到自己怀中贴身收藏的“守密人”卷轴和林晖日志附录,也同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冰冷的悸动!这一次,悸动的“指向性”更加明确——不是指向那远处黑暗的轮廓,也不是指向那缓缓“挪动”的简陋机械残骸,而是……指向了那简陋机械残骸“爬”行的前方,那片灰白死寂的、看似空无一物的、深远之处?
难道……这简陋的机械残骸,与“守密人”、林晖、甚至这块暗银色薄片,存在着某种未知的、间接的、同源的“联系”?或者,它“爬”向的方向,正是那些古老遗物“共鸣”所指引的、隐藏着某种“关键”的“地方”?
赌!必须赌!留在这里是等死,跟着那黑暗轮廓不知要走到何时,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简陋的、似乎“无害”的、却可能与古老遗物产生“共鸣”的机械残骸,或许是他们目前唯一可见的、可能蕴含着“线索”的、活着的(如果能称之为活着的话)“路标”!
周诚不再犹豫。他小心地将司晓艺重新背起,然后,调整方向,不再朝着远处那黑暗的轮廓,而是跟在了那个缓慢“挪动”的、简陋机械残骸身后,保持着约十米左右的距离,同样缓慢地、警惕地,向前走去。
“沙沙……沙沙……”
笨拙的机械残骸,在前方不紧不慢地“挪动”,留下一串浅浅的、平行的刮痕。
周诚背负着司晓艺,踩在它留下的刮痕旁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眼睛死死盯着它的“后背”(如果那能称之为后背的话),耳朵竖起来,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灰白,死寂,空旷。只有前方那缓慢“挪动”的暗沉轮廓,和后方那两串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不断延伸向灰白深处的足迹,打破了这片永恒的、冰冷的、悲伤的寂静。
他们不再走向那黑暗的、不祥的、遥远的轮廓,而是跟随着一个简陋的、机械的、仿佛来自远古梦呓的、孤独的“幽灵”,走向这片灰白废墟更深、更不可知的、或许隐藏着最后答案、也或许通向最终毁灭的……未知之地。
而在他们身后,那两串足迹,很快就被从“空中”缓缓飘落、仿佛永无止境的、冰冷的、灰白色的、细微的尘埃,一点一点地、温柔而残酷地、覆盖、掩埋,最终,与这片灰白死寂的大地,融为一体,仿佛从未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