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解开衣襟,侧身对镜。
铜镜中,左肩胛那缕冰蓝纹路已蔓延至肩颈交界,若隐若现,形似某种古老的符咒。
纹路边缘,肌肤呈现半透明的质感,仿佛底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凝固的光。
越发不像人了。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沈昭迅速拢好衣襟。
片刻后,暖阁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宝蓝道常服、手持拂尘的身影悄然而入。
是陈观。
他今日未摇折扇,神色罕见地凝重,目光在沈昭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刚拢好的衣襟领口。
“沈检校这病,养得越发标致了。”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只是这标致底下……怕是已换了人间吧?”
陈观不请自来,沈昭并不意外。
这位宝鉴司管事仿佛对宫中每一缕异动都有感应。
他在榻边坐下,拂尘搁在膝上,目光扫过小几上那方染血帕子。
“太子来过了。”他语气肯定,“为了黄恪的案子?”
沈昭不答反问:“陈管事对此案也有兴趣?”
“凡涉及前朝旧物、理晦异变,宝鉴司都有兴趣。”陈观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乌木匣,推至沈昭面前,“更何况,此案还与翠薇阁有关——那里曾是南陈慧明皇后清修之所,也是玄灵子道长入道前,在宫中当差时常去的地方。”
沈昭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泛黄旧档,纸页边缘焦黑,似从火中抢救出来。
最上面一份,是《景安二十八年尚仪局记档》残页:
“……七月丙午,翠薇阁宫人林氏,私藏巫蛊绣品,咒诅圣躬。搜出七爪人目龙绣片一方,丝线浸以妖血,遇光生异彩。林氏抵死不认,杖毙于庭。”
陈观注视着她:“那宫人林氏,原是南陈尚服局司绣坊绣娘,因技艺精湛,被慧明皇后调入翠薇阁。她死时,慧明皇后已薨逝三年。这份记档……是本朝初立时,从南陈旧宫中抢救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沈检校的母亲,女史沈青青,当年整理前朝旧档时,恐怕也看过这页。”
暖阁内死寂。
窗外春光透过纱帘,在沈昭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母亲从未提过这些,但她确实常提前朝旧事,语气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悲悯。
“这绣品……是巫蛊?”她的声音干涩。
“明面上是。”陈观从匣中抽出另一张纸,工笔描摹的绣纹图样——正是“七爪人目龙”,但图上多了注释,“然据邵元真人晚年笔记,此绣法非寻常巫蛊,乃南陈皇室秘传‘锁魂绣’。以特定时辰出生之人血染线,辅以秘咒,可暂锁生魂于绣品。慧明皇后研究此法,据说是为尝试封印自身所见的一些……过于可怕的‘理之溃烂’。”
他收起图纸,声音压低:“但林氏私藏此物,触犯宫禁是真。杖毙之后,绣片下落不明,直到如今重现。黄恪接触后暴毙,血生异丝,恐怕因为绣片所封之物……经过百年沉寂,已与宫中积年秽气融合,产生了异变。”
“更蹊跷的是,”陈观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司礼监总管刘安,是高相安插在宫中的人。他急着收走绣片,恐怕不是简单的‘清理秽物’,而是受高相指使,要将此物——或者此物背后的秘密——控制在手中。”
沈昭瞳孔微缩:“高相……为何要这个?”
“因为玄尘。”陈观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息,“邵元真人晚年,身边有两名亲侍弟子。一名是玄灵子道长,另一名道号玄尘,走了歧路。此人痴迷邪法,更精于养魂炼傀之术。真人欲逐之,他却盗走部分禁术手札……现在高相门下。高相这些年为陛下搜罗长生秘法、督办祥瑞,背后多有他的的手笔。他们在各地试验禁术,所图绝非寻常。”
“另外……真人手札中曾隐晦提及,玄尘右手虎口有一天生朱砂痣。
虎口朱砂痣……张谅案、李老栓案中神秘人的特征!
如果这些并非巧合……
陈观顿了顿,看向沈昭肩颈处的纹路:“令堂当年在邵元真人处办差时,很可能接触过关于玄尘、关于高家搜罗前朝秘术的记录。她后来的‘意外’身亡……时间点太巧了。”
“沈检校,你如今身嵌理晦,对此类节点敏感。若接触那绣片,恐怕会加速你自身的……异变。”
沈昭沉默良久,抬手抚向锁骨。
纹路触之微凉,却有种奇异的生命力,仿佛在缓慢生长。
“陈管事说这些,是想劝阻我?”
“是提醒。”陈观起身,望向翠薇阁方向,“你查此案,于公是为太子,于私是为探母亲死因。但你是否想过——令堂接触的秘密,很可能与高相、玄尘有关。如今高相权倾朝野,连太子都要避其锋芒。一旦他发现你追查旧事,陛下是保‘药引’,还是保替他办事的‘权相’?”
沈昭沉默。
母亲的脸在记忆中模糊不清,只记得那双总是带着忧虑的眼睛,和偶尔深夜醒来时,她对着烛火出神的侧影。
“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何?”她抬眼看陈观。
“玄灵子道长临行江宁前,曾托我看顾你一二。”陈观语气中有一丝极淡的叹息,“他说,你身上有些东西……很像他当年。孤身一人,背负着看不见的线,走向一个无法回头的局。”
沈昭想起江宁地宫那场大火,想起玄灵子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悲悯,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
他是否在那时,就已预见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