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孤的东宫属官、詹事府主簿黄恪,暴毙于值房。”太子声音平稳,眼底有一丝沉痛,“死时手握此帕,七窍渗血,身无外伤。太医署验后,说是‘心疾突发’。”
他指向帕上血迹:“但这血……不对劲。黄恪的兄长偷偷验过,血中有极细的金蓝色丝状物,遇光即隐,入夜则显。他不敢声张,只将此事密报于孤。”
沈昭凝视帕子。
在她眼中,那片血迹散发着极淡的、扭曲的微光——非纯粹阴气,更似某种“理”被污染后的残痕。
“殿下想让我查?”
“孤知你病重。”太子直视她,“但宫中能辨此等异状者,除你之外,恐无二人。黄恪死前最后经手的,是司礼监新呈的一批前朝南陈旧物,其中有一方残破绣片,据说是从……前朝慧明皇后旧居‘翠薇阁’夹墙中发现。”
玄灵子的话不期然浮上心头:“你母亲沈氏,乃前朝慧明皇后侄孙女。”
沈昭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母亲未曾说过半点南陈皇族的故事,她留下的,只有深宫生活的谨小慎微和不明不白的死。
无论如何,深入此局,是查清母亲死因的必经之路。
太子敏锐捕捉:“沈检校似乎有所知?”
“……曾听玄灵子道长提及前朝旧事。”沈昭低声道,“殿下可知,黄主簿暴毙前,有何异状?”
“有。”太子从怀中取出一页纸,字迹工整,似是公务札记摘抄。
“二月廿七,晴。整理南陈旧物,于一漆匣中得残绣片一方,绣纹诡丽,触之生寒。夜梦有女子立于烛影下,泣诉‘丝线缠魂,不得超生’。惊醒,枕畔有淡香,似檀非檀。”
“二月廿八,阴。精神恍惚,总觉身后有人跟随。镜中自观,眼下青黑渐重,水洗不褪。恐劳累所致,未敢声张。”
“二月廿九,雨。咳血。血落于帕,竟有金丝游动,如活物。大骇欲禀,却头晕目眩。忆及近日传闻中沈姓检校之事迹,或可……”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
沈昭放下纸页,闭目凝神。
再睁眼时,眸中幽光流转——异瞳因身体异变不稳,此次能否奏效?
——她“看见”了。
帕上血迹深处,残留着极微弱的记忆碎片:
身着前朝宫装的女子坐在昏暗绣架前,手中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滴入丝线。
丝线原本素白,遇血后竟泛起金色光泽。
女子低声吟唱某种古调,婉转悲切,绣架上逐渐显现的图案是……一条被无数丝线缠绕、挣扎的龙。
画面破碎。
沈昭额角渗出细汗,肩胛处冰蓝纹路隐隐发烫。
“绣片何在?”她问。
“黄恪死后,司礼监来人,以‘宫中秽物’为由收走了。”太子神色凝重,“但孤记得那绣纹——是‘九龙绕柱’的变体,只是龙非五爪,而是七爪,且龙目处……绣的是人眼。”
七爪龙。人目龙。
这已不是寻常刺绣,而是僭越诅咒之物。
“殿下,”沈昭抬眸,“此事恐牵连前朝秘辛,甚至涉及……巫蛊厌胜。您当真要查?”
太子沉默良久,缓缓道:“黄恪是孤的得力属官,忠心勤勉。他死得不明不白,孤若因畏祸弃之不顾,将来有何面目立于东宫之位?”
他站起身,对沈昭深深一揖:“沈检校,孤知你身陷困局,本不该再拖你入险。但宫中能信之人寥寥,此事……唯有托付于你。”
沈昭想起那页日记最后一句:“或可求助”。
黄恪在死前,将希望寄托于一个素未谋面的镇邪司检校。
她低头看向腕间沉香珠串。
皇帝要她活着做“钥匙”,太子要她查寻真相。
而她自己,正在诡异的“理晦滋养”下,一步步走向非人之境。
“……我要去翠薇阁看看。”沈昭终于开口,“但如今我行动受制,出入需有旨意。”
“旨意之事,孤来设法。”太子眼中闪过光亮,“待到清明,宫中依例要巡查各殿旧阁,以防火灾。届时孤可安排你随行。”
“有劳殿下。”
太子离去后,暖阁重归寂静。
沈昭靠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染血帕子。
帕角青竹绣纹稚嫩,应是黄恪珍视之物。
因接触前朝旧物而莫名惨死,血中生出诡异丝状物……
她沈昭如今,血液中是否也在滋生类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