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年春,无锡城里的杨柳刚抽出嫩黄的新芽,周府深宅内的气氛却比倒春寒更凛冽几分。
周朴园从南京回来了,带回来的不仅是胞妹亡故的哀恸,更有那桩已敲定七八分的亲事——与南京绢帛巨贾冯家联姻,聘其嫡幼女为周萍之妻。
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周府水面下激荡开隐秘的波纹。赵管事等人自然是极力奉承,言说冯家财力雄厚,与周家生意多有互补,实乃良配。钱嬷嬷虽因侄儿之事气短,却也少不了在女眷堆里嘀咕几句“萍少爷好福气”。唯有听竹轩,静得可怕。
十三岁的周萍立于窗前,身量已见抽条,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薄棉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春寒料峭,他却只觉心头有一股邪火在烧。
窗外那几竿修竹,去岁冬日看来还是萧瑟,今春却已蹿出不少新笋,尖尖的笋衣裹着勃发的生机,倔强地刺破陈年的落叶与冻土。他盯着那抹嫩绿,眸色深沉如夜,原本就线条清晰的侧脸因紧绷而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峻。
冯家女儿?十岁?性情温婉?去他妈的温婉!
这根本不是婚姻,是赤裸裸的资产捆绑,是周朴园扩展商业版图、同时将他这个日渐显出锋芒的庶子更牢固拴在周家这架马车上的缰绳!一旦礼成,他的人生将彻底定轨,什么新学、实业、理想,都将成为泡影,至多做一个更“开明”些的封建家族继承者,困在华丽的牢笼里,重复周朴园的老路。
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摊开手掌,掌心因用力而留下深深的指甲印。力量,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撬动这桩婚约的杠杆。直接抗命是愚蠢的,只会招致更严厉的压制。他必须借力打力,必须让周朴园自己改变主意。
机会,往往隐藏在矛盾之中。
周朴园为何急于定下这门亲?除了商业联盟,是否还有别的考量?周萍细细梳理近来收集的信息:周朴园南京之行,除了处理丧事,必然广泛接触了当地商界乃至官场人物。
冯家是绢帛商,与周家主营的钱庄、当铺、田产并非直接同业,联姻更像是一种横向的、巩固地位的联盟。这说明什么?说明周朴园在寻求更广泛的支持,或许他感受到了某种压力,或是看到了更大的机遇,需要强援。
压力来自何方?机遇又在哪里?
周萍的目光落在书案上几份过期的《申报》和《新闻报》上。
近来报上关于“新政”的议论愈发热烈,废科举、兴学堂、奖实业已成朝野共识,虽进程缓慢,但大势所趋。无锡本地,新式学堂已开了两三所,教授声光化电、外国史地。更有一些开明士绅开始投资机器工厂,虽多是小打小闹,却显露出新旧交替的苗头。
周朴园是个精明的商人,他不可能嗅不到这变天的气息。他急于联姻冯家,是否也是为了在新旧交替的浪潮中,为自己、为周家寻找更稳妥的靠山,或是更便捷的转型跳板?
若真如此……周萍眼中光芒一闪。或许,他可以给周朴园提供另一个选择,一个看起来更直接、更“前沿”、也更能巩固周家地位的选择——与更“新”、更“洋”、或许在朝廷“新政”中更有话语权的势力结合。
但这个势力不能是冯家那样的传统商人。它需要带有“新学”、“洋务”甚至“官督商办”的色彩。周萍自己当然不具备这样的势力,但他可以“营造”出一种假象,或者,将周朴园的注意力引向这个方向。
他想到了蔡永嘉,想到了“启明书社”,想到了那些在阅报会上慷慨激昂的青年。他们代表的是新兴的、进步的力量,虽然现在还很弱小,但在“新政”的旗帜下,正逐渐获得话语权。
蔡家虽非巨富,但在无锡士林中颇有清望,蔡永嘉本人又是新学积极分子,与上海等地的新派人物多有往来……
一个大胆的、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这计划如同一场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但他别无选择。
第一步,他需要更了解蔡家,尤其是蔡永嘉的态度。那次拜访,蔡永嘉最后提及妹妹繁漪,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吗?
周萍铺开信纸,以“周平”的化名,给蔡永嘉写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