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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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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朴园赴南京奔丧的第二个月,无锡下了一场多年未遇的早雪。雪粒细密,落地即化,将周府青黑色的屋瓦和凋零的庭树染上一层湿冷的白霜,更添几分肃杀。

府内的气氛,也如这天气般,压抑中透着寒意。赵管事与钱嬷嬷之间的暗斗,已渐渐浮上水面。

先是钱嬷嬷手下一个负责采买脂粉头油的婆子,被查出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让赵管事揪住小辫子,当众打了板子,撵出府去。

接着,赵管事一个远房侄儿负责的城外一处田庄,年底交租的账簿被钱嬷嬷挑出好几处“错漏”,告到暂代主事的二房一位老爷那里,虽未重罚,却也闹了个没脸。

双方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都在细处,却招招见血。底下人风声鹤唳,生怕站错队成了炮灰。

周萍冷眼旁观,愈发看清这高门大宅内里的人际倾轧,无非是利益与权力的游戏,与他在账册上看到的数字博弈并无本质不同,只是更赤裸,更卑劣。

他谨守“本分”,除了例行查看账目、去孙先生处听讲,便闭门读书,偶尔去藏书阁,也是独来独往。那块生母的玉佩,被他用一根红绳系了,贴身挂在胸口,冰凉地贴着皮肤,时刻提醒着他的来处与归途。

雪后初晴,赵管事忽然派人来请周萍,说是有事相商。周萍心中微动,整理衣冠前往。

赵管事在自己办事的厢房里接待了他,态度比往日更显客气,甚至亲自斟了茶。“萍少爷,请坐。今日请您来,是有一事,想听听少爷的意思。”

“赵叔请讲。”周萍不动声色。

赵管事搓着手,脸上堆起惯有的精明笑容:“是这样,老爷临走前交代,要留意城中几家新式缫丝厂的动向。如今这机器缫丝,来势汹汹,咱家那些土法丝坊,怕是抵不住。老爷的意思,是看看能否合作,或者……索性入股。前几日,‘永昌’丝厂的东家派人递了话,似有意出让部分股子。”

周萍静静听着,知道重点在后头。

赵管事压低声音:“这‘永昌’的东家,姓胡,原本也是做蚕丝生意的,与咱家有些往来。只是他这厂子,机器是买了,但管理不善,出的丝质量不稳,销路打不开,如今有些周转不灵。他放出风声,想寻个有实力的接手部分股子,也好渡过难关。我派人打听过,厂子地段、机器都还成,就是内部有些乱,胡东家本人……好像还沾了芙蓉膏,怕是撑不了多久。”

周萍立刻抓住了关键:这是一个介入新兴工业的机会,但风险极高。机器缫丝是趋势,但具体到这个厂,管理混乱,东家堕落,很可能是个坑。

“赵叔的意思是?”周萍问。

“我琢磨着,”赵管事眼睛眯了眯,“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险招。若是盘活了,日后便是日进斗金的买卖;若是砸了,投进去的银子可就打水漂了。老爷不在,这事儿我不敢擅专。少爷您近来常看账目,见识不凡,所以想请您拿个主意,或者,咱们一同去看看那厂子?”

周萍心中雪亮。赵管事这是拉他下水,或者说是让他背书。成了,功劳是赵管事运作有方;败了,则有他这位“少爷”一同看过、甚至首肯,可以分担责任。好精明的算计!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这是一个深入了解本地实业状况的绝佳机会,也是检验自己判断力的试金石。沉吟片刻,他道:“赵叔所言有理。此事关系重大,确需谨慎。既然胡东家有意,我们不妨先去看看,了解实情,再作计较。只是我年轻识浅,还需赵叔多多提点。”

赵管事见周萍答应,脸上笑意更浓:“少爷太谦了!那就这么说定,明日我便安排车马,咱们去‘永昌’走一遭!”

次日,周萍换上不起眼的青布棉袍,随赵管事出了府。

这是他回无锡后,第二次真正走出周府大门,直面这座城市的真实面貌。街道比两年前更加拥挤,人力车、马车、小轿往来穿梭,穿着西式洋装或改良长衫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商铺招牌琳琅满目,洋货铺子尤其显眼。空气中飘荡着煤烟、脂粉、食物和一种说不清的躁动气息。

“永昌”丝厂位于城西运河边,占地不小,高大的烟囱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老远就能听到。但走近了看,厂门有些破败,守门的老头无精打采。厂区内,机器声时断时续,一些女工和童工面容憔悴,在寒风中抱着胳膊,无所事事地站着或蹲着。

胡东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眼窝深陷,面色灰黄,果然是一副大烟鬼的模样。见到赵管事和周萍,强打精神,陪着笑脸,引他们参观。

车间里,几十台缫丝机只有一半在运转,丝锭的质量参差不齐,地上污水横流,原材料堆放杂乱。管理之混乱,一目了然。

胡东家絮絮叨叨地吹嘘机器如何先进,销路如何广阔,但眼神闪烁,底气不足。

赵管事一边敷衍应和,一边仔细观察,不时问些技术、成本、销路的问题。周萍则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从工人的精神状态,到机器的保养情况,再到原料和成品的堆放,默默评估。

参观完毕,回到简陋的账房。胡东家拿出账簿,数字更是难看,亏损严重,负债累累。他极力游说周家入股,甚至愿意让出管理权,只求渡过眼前难关。

回去的马车上,赵管事问周萍:“少爷,您看这‘永昌’,如何?”

周萍早已打好腹稿,缓缓道:“机器是新的,地段尚可,此其利。然管理涣散,东家沉溺烟毒,工人无绪,质量不稳,负债累累,此其弊。弊远大于利。此时入股,如同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依我浅见,不如静观其变。胡东家支撑不了多久,届时或可低价盘下其机器地皮,另起炉灶,或与更有实力、善管理者合作。此时介入,非但无益,恐受其累。”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结论明确。

赵管事其实心中也大致有数,听周萍一说,更坚定了想法,捻须笑道:“少爷高见,与我不谋而合。这‘永昌’确是个烂摊子。只是这机器缫丝,终究是潮流,咱们还需早做打算。”

“赵叔所言极是。”周萍点头,“或可另寻稳妥可靠的厂子合作,或……待时机成熟,自家筹办。人才、管理,比机器更紧要。”

赵管事深以为然,对周萍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这少年,不光会看账,竟还有这般见识!

此事暂且按下。但经过这次实地考察,周萍对无锡乃至整个江南地区新兴工商业的现状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机遇与风险并存,传统势力与新生产力激烈碰撞,管理水平和经营者素质是关键。周家若想转型,绝非易事。

周府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蔡永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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