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永嘉是递了名帖,以“晚辈拜会世伯”的名义来访的。
周朴园不在,由赵管事接待。蔡永嘉举止得体,言谈间对周朴园在商场上的成就表示钦慕,又谈起自己正在筹办夜校、启迪民智的志向,希望周家这样的乡绅望族能够“襄助义举,共开风气”。
赵管事何等圆滑,打着哈哈,只说老爷不在,自己做不了主,但一定将蔡公子的美意转达,又夸赞蔡公子年少有为,心系桑梓云云。宾主言谈甚欢,末了,蔡永嘉似乎不经意地问起:“听闻府上有一位萍公子,年少好学,不知可否一见?晚生对令公子在陈府寿宴上的风姿,至今记忆犹新。”
赵管事愣了一下,没想到蔡永嘉会提起周萍,且似乎早有一面之缘。他不知详情,只当是客套,便笑道:“蔡公子过誉了。萍少爷正在课读,我这就派人去请。”
周萍被唤到前厅时,心中亦是诧异。蔡永嘉为何突然来访?还要见自己?他迅速调整状态,做出符合“周府少爷”身份的恭谨模样。
“周世兄,冒昧来访,打扰了。”蔡永嘉起身拱手,笑容明朗。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长衫,外罩墨绿缎面马褂,更显儒雅挺拔。
“蔡世兄客气。世兄光临,蓬荜生辉。”周萍还礼,举止端庄。两人按宾主落座。
蔡永嘉打量着周萍,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两年多不见,这少年身量长高不少,眉目间的俊朗之气愈发明显,更难得的是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他记得陈府寿宴那晚,月光下惊鸿一瞥的少年身影,与眼前这位恭谨有礼的周府少爷渐渐重叠。
“听闻世兄近日在研习庶务,颇有心得。永嘉不才,于经济实学亦有些浅见,今日来访,一是拜会,二也是想与世兄交流一二,不知世兄可愿赐教?”蔡永嘉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周萍心中一动。蔡永嘉此来,绝不仅仅是交流学问那么简单。他谨慎答道:“蔡世兄言重了。小弟愚钝,不过略识之无,怎敢当‘赐教’二字。世兄志在启迪民智,办学兴教,才是真正令人钦佩。小弟近日随先生读《文献通考》,于古今货殖之变略有感触,然皆是纸上谈兵,不及世兄躬身实践之万一。”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蔡永嘉的夜校,既表达了敬意,也试探对方真实来意。
蔡永嘉果然眼睛一亮,笑道:“世兄过谦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二者不可偏废。弟之所为,不过尽绵薄之力。倒是世兄,居于府中,能关注货殖民生,已属难得。不瞒世兄,弟近日与友人筹建夜校,于经费、教材一事,多有掣肘。前番蒙一位匿名义士慷慨解囊,解了燃眉之急,教材一事,却仍需踌躇。寻常蒙学课本,于工人伙计而言,既艰深又不实用。不知世兄可有良策?”
原来是为了教材!周萍恍然。这倒是个合情合理的请教理由。他沉吟道:“小弟浅见,工人伙计求学,首要在于实用。识字可先从日常用字、数目字、自家姓名、货物名称教起;算学则侧重珠算、记账、度量衡换算。或可编些顺口溜、歌诀,便于记诵。内容不妨结合市井生活、行业常识,使之学以致用,方有动力坚持。”
蔡永嘉击掌赞道:“妙哉!世兄此言,深得我心!正是要‘接地气’,‘求实用’!不知世兄可否拨冗,为夜校编撰一册浅近识字课本?弟知此举唐突,然为成百上千无力就学之苦人计,冒昧恳请!”他起身,郑重一揖。
周萍连忙避让:“世兄快快请起!此乃功德无量之事,小弟本应效力。只是……”他面露难色,“家父远行,府中规矩,小弟不敢擅专。且小弟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他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评估风险。为夜校编教材,固然是接触新思想、帮助底层民众的好机会,但也极易暴露自己,惹来麻烦。
蔡永嘉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理解地点点头:“是永嘉唐突了。世兄处境,弟能体会。此事不急,世兄可慢慢思量。无论成与不成,永嘉在此先行谢过!”他顿了顿,又道,“听闻周世伯近日在南京?”
周萍心头一紧,面色不变:“正是。家父因姑母丧事,前往南京料理。”
“哦。”蔡永嘉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旋即又聊了些无锡风物、新学思潮,态度始终温和热情。临别时,他似是不经意地说道:“舍妹繁漪,前日随家母来府上拜访,归家后提及曾偶遇一位气度不凡的少年郎,想必便是世兄了。她平日深居简出,难得赞人,可见世兄风仪。”
周萍心中一震,面上却只微笑道:“蔡小姐过誉了。那日偶然得见,蔡小姐兰心蕙质,令人印象深刻。”
送走蔡永嘉,周萍独自在厅中站立良久。蔡永嘉的来访,看似为了夜校教材,但其言辞间,似乎另有用意。提及蔡繁漪,是巧合,还是暗示?他与蔡家,到底有何渊源?周朴园急于与南京绢帛商人联姻,蔡家这边,又是何种态度?
各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定亲的危机,蔡永嘉的突然到访,蔡繁漪那日的惊鸿一瞥与今日被提及……这一切,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某种命运轨迹的牵引?
他想起原著中,蔡繁漪正是嫁给了丧偶的周朴园,成为他的继室,从而开启了悲剧的序幕。如今,因为自己的穿越,时间线似乎有所变动,蔡繁漪尚未嫁人,而周朴园却在为自己这个“长子”张罗婚事……这里面的因果,细思极恐。
难道,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即使自己这个变量出现,周蔡两家的联姻,依然会以某种形式发生?只不过对象从周朴园变成了自己?
不!绝不允许!
周萍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绝不要成为周朴园利益棋盘上的棋子,更不要那个明媚鲜活、向往自由的少女,因为一桩利益婚姻而枯萎,无论这婚姻的对象是周朴园,还是……他周萍!
他必须加快行动。定亲之事,必须设法拖延或破坏。与蔡永嘉的联系,需要更谨慎,但或许也能成为破局的一枚棋子?还有蔡繁漪……
周萍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夹杂着雪沫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俊美的脸庞在寒冷空气中显得更加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刀。
山雨欲来,风雪满楼。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孩童。
惊蛰未至,春雷已在云层深处酝酿。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他,这个隐在暗处的棋手,终于要落下,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