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并未直接提及任何敏感话题，只是就之前讨论的夜校教材编纂，提出了一些更具体的设想，比如按照“识物”、“识数”、“识理”分册编写，融入简单的物理化学常识、中外历史故事、甚至浅显的爱国启蒙内容。

他刻意在信中流露出对“新学救国”、“实业兴邦”的强烈认同，并谨慎地表达了对自己所处环境窒闷、渴望接触新思想新友朋的苦闷。

信写得很用心，既展示了“才干”和“志趣”，又适当流露了“脆弱”和“寻求理解”，分寸把握得极好。他让福贵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了出去。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周萍加倍“乖巧”。他主动向周朴园请缨，要求系统学习算学、格致（物理）等“实学”，理由是“既与冯家联姻，将来或涉及南北货殖，需通晓时务，方能不负父亲期望，光大门楣”。

理由冠冕堂皇，甚至隐隐指向那桩他内心抗拒的婚姻，反而更显“懂事”。

周朴园对他的“上进”颇为满意，难得地和他多聊了几句，话里话外透露，与冯家的亲事已交换草帖，只等他回南京处理完一些生意细节，便可正式行聘。

周萍心中冷笑，面上却只做出少年人应有的、对婚姻大事的羞涩与恭顺，甚至“不经意”地问起冯家生意规模、南京风物，显得对这门亲事颇为“期待”。

周朴园见他一反平日沉静，竟有些“开窍”的模样，捻须道：“你能如此想，为父甚慰。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冯家根基厚，于我家生意多有助益。你日后需勤勉上进，方不堕我周家声威。”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蔡家二公子前日又递了帖子，邀你过府一叙，论些新学文章。你既心向实学，去听听也无妨，只是需谨言慎行，莫要沾染那些狂生习气。”

周萍心中一震，蔡永嘉又邀他？面上却恭谨应下：“儿子明白。蔡世兄热心时务，儿子当以取其精华为要。”

得到周朴园首肯，周萍第二次踏入了蔡府。与周府的压抑奢华不同，蔡府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和略显散漫的生活气息。蔡永嘉在书房接待他，这次没有了旁人。

“周平兄，信已拜读，兄台高才，谋划周详，永嘉佩服！”蔡永嘉热情不减，眼中闪着真诚的光，“按兄台所言编纂教材，定能切合工友实际，事半功倍！”

寒暄过后，蔡永嘉果然将话题引向更深处。“听闻令尊近日归家，似有喜事？”他试探着问，目光关切。

周萍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或许听到了风声。他苦笑一下，半真半假道：“劳世兄挂心。确是家父关爱，正在为小弟操持……婚事。”他刻意流露出些许无奈，“对方是南京冯氏，家父甚为看重。”

蔡永嘉闻言，眉头微蹙，沉吟道：“冯家……确是殷实之家。只是，周平兄志在四方，心向新学，若过早困于家室……”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很明显。

周萍趁势道：“小弟亦知家父是为我好。只是……唉，不瞒世兄，每思及此，常感彷徨。眼见国事日艰，西学东渐，恨不能如世兄般，投身实事，启迪民智，却恐身不由己，终老于户牖之间。”语气诚挚，带着符合年龄的迷茫与不甘。

蔡永嘉被他触动，叹息道：“我辈读书人，处此时代，确有两难。家严亦常劝我收敛心性，莫要‘不务正业’。然眼见民生多艰，国土日削，实难坐视。”他看向周萍，眼中带着鼓励，“周平兄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婚事虽定，然学问不可废，志气不可夺。日后若有难处，或需交流，永嘉愿尽绵薄。”

周萍连忙道谢，心中却在急速盘算。蔡永嘉的态度是友善的，甚至有些同情。但他能否、又是否愿意介入周家的婚事？可能性不大。不过，若能通过蔡永嘉，传递出某些信息，或许能影响周朴园的判断？

谈话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的嗓音：“二哥，你藏我的《茶花女》译稿又忘了还我！”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娇嗔。

蔡永嘉脸色微赧，扬声道：“繁漪，有客在！”

门帘一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正是蔡繁漪。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镶银边的夹袄，下系月华裙，乌发梳成时新的髻，簪着一支点翠蝴蝶簪，清丽中透着灵动。许是走得急，脸颊微红，眼眸如水，在看到书房内还有外人时，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周萍早已起身，垂目避视，拱手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