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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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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绝不。

周萍紧紧攥住了孝服下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王氏的丧事,成了无锡城中一时的话题。周朴园表现得悲痛而克制,将丧礼办得隆重体面,赢得了“重情义”的名声。周萍作为孝子,也在一众宾客面前,进一步巩固了“周家长子”的身份,尽管这个身份依旧尴尬。

丧事过后,周府似乎恢复了些许平静,但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变化在空气中弥漫。下人们说话更加小心,各房姨娘似乎也活跃了些,赵管事和钱嬷嬷之间的暗流似乎更加汹涌。而周朴园,在守孝的名义下,似乎暂时没有大张旗鼓地议亲,但周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去码头察看绸缎到货的日子到了。周萍换上素色衣衫,随赵管事坐马车出了城。

无锡是漕运重镇,运河码头桅杆如林,船只穿梭,脚夫吆喝,货栈林立,一派繁忙景象。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货物、汗水和各种不明气味的混合气息,与周府内凝滞的檀香截然不同。

周萍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而充满活力的空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自由的畅快。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充满烟火气、算计和生机。

赵管事将他带到一处挂着“周记货栈”匾额的仓库前,与早已等候在此的掌柜接洽。很快,一艘挂着“周”字灯笼的货船靠岸,船上卸下一匹匹光鲜亮丽的苏绸。

周萍没有多话,只是静静跟在赵管事身后,观察着卸货、清点、验看、入库的每一个环节,留意着掌柜与船老大、力巴头目之间的交谈、手势甚至眼神。他看到了效率,也看到了漏洞;看到了规矩,也看到了灵活。

就在货物即将全部入库时,码头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脚夫围着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大声吵嚷着什么,隐约听到“工钱”、“扣发”、“不公道”等词。周围很快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赵管事皱了皱眉,对周记货栈的掌柜低声道:“又是这帮泥腿子闹事!快让人驱散了,别惊了少爷。”

掌柜应了一声,正要吩咐伙计,周萍却忽然开口道:“赵管事,可否稍等?看看是怎么回事。”

赵管事一愣,看向周萍。只见这位小少爷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好奇。“少爷,这等粗鄙之事,还是不看为好,免得污了耳目。”

“无妨,”周萍目光投向骚动处,“父亲常教导,生意之事,需知人间疾苦,方可体察下情。今日既然遇到,看看也无妨,或许能明白些账目上看不到的东西。”

他搬出了周朴园,话又说得冠冕堂皇,赵管事虽觉不妥,也不好再阻拦,只得示意掌柜带两个伙计跟着,护在周萍身边,一起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听清,原来是那工头借口货物有损,要扣发这些脚夫一半的工钱。脚夫们辛劳一天,就指望这点钱养家糊口,自然不肯,便吵嚷起来。工头趾高气扬,口出污言,眼看就要动手。

周萍冷眼旁观。他看到了脚夫们黝黑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中的愤怒与绝望,也看到了工头那身绸衫和脸上的跋扈。这场景,与周府内主子对下人的颐指气使,何其相似!只不过这里更加赤裸,更加直接。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住手!光天化日,码头之上,岂容你肆意克扣工钱,欺凌苦力!”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挤了进来。他眉目清秀,但此刻因愤怒而微微涨红,身后还跟着两个短打扮的随从。

工头一看这年轻人衣着气度不凡,气势先弱了三分,但嘴上仍硬:“你是什么人?多管闲事!他们弄坏了货,扣钱是天经地义!”

“货损多少?可有凭证?即便有损,按行规赔偿便是,何以扣发半数工钱?分明是借机盘剥!”年轻人义正词严,转头对那群脚夫道,“诸位乡亲,不必怕他!码头有码头的规矩,无锡城也有王法!他若再无理克扣,我便去商会,去县衙,为大家讨个公道!”

脚夫们见有人出头,顿时有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工头脸色变了又变,他欺压脚夫是常事,但真闹到商会或官府,他也麻烦。眼看围观人越来越多,那年轻人又似乎有些来头,他只好悻悻地骂了几句,按照原本约定的工钱,如数发给了脚夫,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脚夫们千恩万谢,围着那年轻人。年轻人却摆摆手,温言安抚了几句,便带着随从离开了,背影挺拔,步履匆匆。

周萍一直在旁观,心中震动。这年轻人……是谁?路见不平,敢于为最底层的苦力发声,而且似乎对码头行规、商会运作颇为熟悉?看他年纪,不像普通商人,倒像是个读书人,但又有别于孙先生那种迂腐的老学究。

“那是谁?”周萍问旁边的货栈掌柜。

掌柜低声道:“回萍少爷,那位是城南蔡府的二少爷,蔡永嘉。是个热心肠的读书人,常在码头、市井走动,有时会帮穷苦人说几句话。蔡老爷不太管得住他。”

蔡府?二少爷?蔡永嘉?

周萍心中一动。蔡府……不就是可能有个待字闺中的蔡小姐的蔡府吗?这位蔡二少爷,是繁漪的兄长?

他望着蔡永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这个人,和他所代表的家族,以及他那种格格不入的“侠气”或“书生意气”,或许在未来,会是一个有趣的变数。

回府的马车上,周萍沉默不语,脑中回放着码头上的所见所闻:繁忙的物流,赤裸的剥削,底层的不平,以及蔡永嘉那挺身而出的身影。这个世界,远比周府高墙内所见的,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充满了矛盾与活力,苦难与希望。

赵管事以为他被码头的纷乱吓到了,宽慰道:“少爷第一次见这场面,不习惯也是常理。以后多见见就好了。生意场上,三教九流,什么事都有。”

周萍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不,他不是不习惯。

他只是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所要对抗的,不仅仅是一个周朴园,一个周府,而是整个制造了周朴园、也制造了码头苦力悲剧的时代结构。

而他要寻找的盟友,或许也不仅仅在深宅大院之内。

马车驶回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将码头的喧嚣与鲜活隔绝在外。周府依旧安静、肃穆,仿佛另一个世界。

周萍走下马车,抬头望了望门楼上“周府”那两个鎏金大字。夕阳的余晖给它们镀上了一层血色。

惊蛰已过,春雷暗蓄。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将码头上的尘土与思绪一并掩藏,重新变回那个恭顺、沉默的周家长子,一步一步,踏入了那华美而冰冷的牢笼。

但心底那粒被蔡繁漪的眼神、被码头的现实、被蔡永嘉的身影所催生的种子,已经悄然破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顽强地生长起来。

他知道,安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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