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米行伙计张三、李四二人,月俸分别为三两五钱与四两,据儿子所知,城中同等米行大伙计月俸多在二两五钱至三两之间。且李四两月内预支工钱三次,合计六两,账目记为‘家中有急’,但无借据或担保记录。”
“其三,九月底有一笔二十两‘杂项支出’,注明‘疏通关节’,却无具体事由、经手人及凭证。儿子愚钝,不知米行日常经营,何以需如此数额的‘疏通’之费?且时间恰在官府秋粮征税令下达之后。”
周萍语速平缓,条理分明,没有直接指控谁贪污舞弊,只是将疑点一一摆出。最后,他补充道:“以上仅是儿子根据账册数字及浅见提出的疑问,或许另有隐情,儿子见识浅薄,不敢妄断。”
书房内一片寂静。铜漏滴答,檀香袅袅。
周朴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周萍,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内里的魂魄。
这个儿子,回府不过半年,在族学表现尚可,本以为只是比寻常孩童伶俐些,没想到,竟有如此心思和眼力!看账不止是看数字,竟还知道去查市价、问薪俸、联系时政?这绝不是一个十岁孩童,甚至不是一个普通账房先生能轻易做到的。
是有人教他?孙先生?不,孙迂腐,不通经济。是乡下那个老童生?更不可能。难道……真是天赋异禀?
周朴园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慢慢翻开账册,找到周萍提到的那几处,目光扫过,心中已然有数。
这些猫腻,他岂会不知?米行掌柜是他一个远房表亲,能力有限,手脚却不算干净,这些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他看在亲戚份上和对方还算勤勉的面上,一直睁只眼闭只眼。那二十两“疏通”,更是他默许的,为了米行在秋粮征收时行些方便,只是做账粗糙了些。
他惊讶的是,周萍竟能如此精准地揪出来,并且表述得如此冷静、客观,不带有任何个人情绪,最后还留有余地。这份心性、这份眼力、这份分寸感……远超他的预期。
“你看得很仔细。”周朴园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些,为父已知晓。米行陈掌柜是老人,有些事,你不懂。”他轻描淡写地将疑点归于“老人”和“你不懂的事”,既维护了体面,也敲打了周萍——有些事,不是你该深究的。
“儿子明白。”周萍立刻躬身,态度恭顺,“是儿子僭越了。”
“僭越谈不上。”周朴园语气缓和了些,“你能看出这些,已属难得。看来孙先生说你于算学经济有些天分,并非虚言。日后,此类账目,你可多看,多思。但需谨记,账目是死的,人心、事理是活的。看账,不止看数字,更要看数字背后的人和事。”
“谢父亲教诲,儿子铭记。”周萍心中雪亮。周朴园这是在肯定他能力的同时,警告他不要越界,并且开始灌输他那套“人情世故高于规则”的处世哲学。
“嗯。”周朴园合上账册,似乎沉吟了一下,“下月初,苏州有一批绸缎要到,关乎家中一桩生意。届时,你随赵管事去码头看看,也算长长见识。”
周萍心头一跳。
去码头接触实际的货物运输和交易,这比看账册又进了一步!
是奖励?是进一步考验?还是周朴园想把他往生意人的方向上培养?
“是,儿子一定用心学习。”他压下心中波澜,恭敬应道。
从书房出来,秋阳正好,周萍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与周朴园的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刚才那番应对,他刻意控制在一个“早慧、细心、但尚在掌控中”的范围内,既展示了价值,又未过于锋芒毕露。从周朴园的反应看,似乎达到了效果。
但周朴园最后那番关于“人心、事理”的话,以及突然安排他去码头,都让周萍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周朴园对他的“培养”,似乎正在加速,而且方向更偏向实用的商业经营。这符合周朴园作为商人的本质,也符合周家子嗣稀少的现状——他需要帮手,哪怕这个帮手出身有瑕。
回到听竹轩,周萍摊开纸笔,将今日书房对话的每一个细节、周朴园的每一个表情语气,都仔细记录下来,并加以分析。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尤其是面对周朴园这样心思深沉的对手。
写完,他凝视着纸上“码头”二字。苏州来的绸缎……这或许是个机会,不仅是学习的机会,更是观察周家生意网络、接触外部信息的机会。他需要好好准备。
几天后,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周府表面的平静——久病在床的嫡母王氏,病情突然加重,竟于深夜溘然长逝。
周府上下顿时一片忙乱,挂白设灵,报丧吊唁。周萍作为“长子”,也被推到了台前,披麻戴孝,接待吊唁宾客,履行种种繁琐的丧仪。他沉默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表情哀戚,举止合规,心中却一片清明。
王氏的去世,意味着周朴园正妻之位空缺。在这个时代,像周家这样的大户,男主人在正妻亡故后,续弦是迟早的事,而且往往会尽快提上日程,以稳定内宅,延续香火。
灵堂上,香烟缭绕,诵经声不断。周萍跪在孝子位,目光低垂,耳朵却捕捉着往来吊唁宾客的低语。
“……周夫人真是福薄,这么早就去了。”
“周老爷正值壮年,这续弦之事,怕是要紧着办了吧?”
“听说已经在相看了,只是这门槛,怕是不低……”
“可不是,周家这样的门第,续弦也得是大家闺秀才行。”
“我倒是听说,蔡府有位小姐,年方二八,知书达理,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只是眼界高,一直没许人家……”
“蔡府?可是城南那位蔡老爷?倒是门当户对……”
蔡府?小姐?
周萍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灵堂外望去。只见影影绰绰的吊客中,似乎有几张陌生的女眷面孔,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低声交谈,目光偶尔瞥向灵堂内披麻戴孝的周朴园,以及……跪在下面的他。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怜悯,也有估量。
周萍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蔡府……蔡繁漪?
难道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滚动了?王氏的去世,是否就是周朴园续弦娶蔡繁漪的前奏?
他想起月光下那个鹅黄衣衫的少女,想起她眼中灵动的光芒和对命运的轻叹。难道不久之后,她就要踏入这座更华丽、也更冰冷的牢笼,成为他名义上的……继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