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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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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夜凉似冰。

周萍最后望了一眼蔡繁漪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空濛的月色和摇曳的花影。

他转身,朝着灯火通明、丝竹喧嚣的正厅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旧单薄,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已悄然握成了拳头,眼中沉静的光芒,比月色更冷,也更坚定。

筵席尚未结束,他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他必须暂时栖身、也必须终将打破的,名为“周家”的华丽牢笼。

自陈府寿宴归来,周萍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听竹轩那刻板平静的轨道。每日读书习字,应对孙先生,向王氏请安,在有限的花园区域散步。

他依旧恭顺,寡言,像一滴水融入了深潭,没有激起任何额外的波澜。

但只有周萍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蔡繁漪月光下那灵动的身影、迷惘的眼神,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曾平息。

那不仅仅是一个少女美丽的惊鸿一瞥,更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即将被封建礼教吞噬的预兆,一个与他自己命运轨迹可能产生交集的明确信号。这让他对周府这个牢笼的憎恶与挣脱的欲望,变得更加具体而迫切。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力量,更清晰的路径。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那日午后,孙先生因家中有事,提前散了学。周萍照例去藏书阁还书、借书。管理藏书阁的是个姓于的老苍头,耳背眼花,常年抱个茶壶打盹。

周萍轻车熟路地找到上次看了一半的《无锡县志》,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书架顶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那里放着几本蒙尘的账册,样式与常见的线装书不同,更像是商号用的流水簿子。

他心中一动,左右看看,于老头鼾声正酣。他搬来矮凳,踮脚取下最上面一本。拂去灰尘,封面是空白的,翻开内页,果然是账册。

记录的似乎是某处田庄的租子收支,时间大约是五六年前。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尚清。周萍快速浏览,敏锐地发现其中几处数字有涂改痕迹,旁边有另一种笔迹的朱批小字,似乎是复核时的疑问标记。

他心跳微微加速,不动声色地将这本放回,又取下旁边两本。

一本是更早些的,记录杂货铺的采买,另一本则是近两年的,像是某个码头货栈的出入记录,里面频繁出现“洋布”、“火油”、“机制纱”等字样,还有与“怡和”、“太古”等洋行的结算记录,数额不小。

周朴园的生意触角!而且可能涉及不太光彩的账目!

周萍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迅速记下几个关键条目和数字,然后将账册原样放回。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拿着《无锡县志》,平静地离开了藏书阁。

回到听竹轩,他关上门,靠在门上平复了一下呼吸。

这些账册为什么会被随意放在藏书阁顶层落灰?是疏忽,还是故意放在一个不那么起眼、却又并非绝对机密的地方。

周朴园知道吗?那个朱批又是谁的手笔?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府并非铁板一块,周朴园的生意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合规。

这些账册,或许是无意中流出的边缘资料,但也可能是一扇窥探周家真实财政状况和某些隐秘操作的窗户。

他需要更多线索。

几天后,周朴园派人来叫周萍去书房。周萍心中微凛,整理衣冠前往。

书房里不止周朴园一人,还有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正躬身向周朴园汇报着什么,面前摊着几本崭新的账册。周朴园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桌上轻叩。

见周萍进来,周朴园略一抬手,示意他稍候。鼠须男人立刻收声,垂手退到一旁,偷偷打量了周萍一眼。

周萍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了起来。

“……老爷,上海那边回话了,那批棉纱的价钱还能再压半成,但要求现银交易,汇票他们不收,说是市面上洋行汇票跌得厉害……”鼠须男人压低声音继续。

“半成?”周朴园冷哼一声,“王掌柜,你告诉他们,最多压一分,而且是老规矩,三成订金,货到无锡码头付清余款,用我们钱庄的银票。如今市面上是不太平,但周家的信誉,还抵不上那点风险?”

“是,是,小人明白。只是……怡和洋行那边新到的火油,德昌号也在接触,价钱抬得高,我们是不是……”

“不急,”周朴园打断他,手指在账册某处点了点,“你先去厘清这几笔。码头三号仓的损耗,上月为何多了两成?还有,城南当铺的流水,这个月的出息比上月少了将近一百两,怎么回事?”

王掌柜额角见汗,连连解释:“回老爷,三号仓是有些湿气,怕霉了货,小人已经让人加紧翻晒……当铺那边,是最近有几笔死当的货一时没脱手,压了本钱……”

周朴园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我不听缘由,只看结果。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改善。另外,跟德昌号接触可以,但别把底牌漏了。火油生意,不急在一时。”

“是,小人一定办好!”王掌柜如蒙大赦,躬身告退。经过周萍身边时,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书房里只剩下周朴园和周萍父子二人。周朴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向周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课业如何?”

“回父亲,孙先生近日讲解《孟子·滕文公下》,儿子略有心得。”周萍恭敬答道,心中却在飞速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棉纱生意、火油生意、洋行、银票、仓库损耗、当铺流水……周家的生意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广,也更复杂。周朴园对手下的掌控极严,但也并非没有漏洞。

“嗯。”周朴园不置可否,“除了经史,算学、地理也要用心。将来……总要帮你成些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你母亲身子一直不大好,府里的事,有赵管事和几位老人看着。你是长子,虽年纪尚小,也要学着些,耳濡目染,将来才能为父分忧。”

这是……开始进行“继承人”的初步训导和画饼了?周萍心中冷笑,面上却适当地流露出“受宠若惊”和“感激涕零”:“儿子愚钝,定当努力向学,不负父亲期望。”

周朴园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挥了挥手:“前几日陈府寿宴,你表现得尚可。记住,在外言行,皆代表周家颜面,谨言慎行是第一要务。下去吧。”

“是,儿子告退。”周萍躬身退出。

走出书房,阳光有些刺眼。周朴园那句“为父分忧”还在耳边回响。分什么忧?分他盘剥牟利之忧?分他维持这虚伪封建家族体面之忧?还是分他那些可能见不得光的生意之忧?

周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厌恶与嘲讽。无论如何,今天收获巨大。不仅证实了周家生意的广泛性与复杂性,窥见了其管理中的些许缝隙,更重要的是,周朴园似乎开始有意无意地将他纳入“接班人”的培养视野,哪怕只是最初步的、工具性的。

这固然意味着更多的束缚和审视,但也可能带来更多的接触核心信息的机会——比如,那些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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