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萍跟在二人身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扮演好一个沉默、恭顺、略带拘谨的庶子角色。他垂着眼,但耳朵和余光却没有放过任何信息。
“朴园兄,这位是令郎?果然一表人才,颇有乃父之风啊!”一个胖胖的绸缎商打量着周萍,笑着奉承。
“犬子顽劣,让张老板见笑了。”周朴园语气谦逊,但眉宇间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得色,拍了拍周萍的肩膀,“萍儿,还不快给张世伯见礼。”
周萍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作揖问安,声音清朗,举止合度。
“好,好!年纪虽小,礼数周全,朴园兄家教严谨啊!”张老板哈哈笑着,递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周萍看向周朴园,见父亲几不可见地颔首,才双手接过,道谢退后。
类似的场景重复了几次。周萍就像一个精致的道具,被周朴园适时地展示出来,用以印证周家的“诗礼传家”和“后继有人”。
每一次,周朴园那看似淡然的语气下,都隐藏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优越感和掌控感——看,即使是个乡下接回来的庶子,在我周朴园的调教下,也能如此得体。
这既是在向外界展示周家的“规矩”和“实力”,恐怕也是在向他周萍本人,以及那些或许知道内情的人,无声地宣告: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也必须符合我的期待。
周萍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愈发恭顺,甚至适当地流露出几分“初入大场面”的紧张和羞怯,将一个初次参加这种场合的十岁孩童扮演得惟妙惟肖。
筵席开始,男女分席。周萍被安排在一桌半大少年之中,多是各家带来的子侄辈。这些少年大多骄纵,或夸耀家世,或攀比新衣玩具,言语间充满了这个阶层特有的、未经世事的轻浮。
周萍沉默地吃着东西,偶尔回答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多数时间只是倾听,默默观察着这些未来可能成为“同类”或“对手”的年轻人。
席间,他听到了不少零碎信息:某家钱庄挤兑,某处丝价大跌,上海又开了新的洋行,朝廷又要加征什么捐税……这些信息杂乱无章,却像拼图一样,慢慢补充着他对这个时代经济脉搏的认识。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主人家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响起,更添奢靡。周萍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借口更衣,悄然离席。
他需要透口气,也需要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府邸,以及那些在正厅之外的人们。
陈府花园很大,假山池塘,曲径通幽。周萍沿着回廊慢慢走着,避开热闹处。月色很好,洒在雕栏玉砌上,一片清辉。与正厅的喧嚣相比,这里显得安静许多,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丝竹声。
走到一处水榭附近,他忽然听到一阵压低了的争吵声,来自水榭旁的花树阴影里。
“……爹,您就不能再想想?那周家……”是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住口!”一个中年男人严厉地打断,“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置喙?周老爷家底丰厚,与我家生意往来密切,你嫁过去是享福!那姓冯的穷书生有什么好?难不成让你跟着他喝西北风?”
“可女儿与冯郎两情相悦……”
“悦什么悦!不知廉耻!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周家那边已经透了意,过些日子就正式遣媒人来!你好好在家准备嫁妆,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中年男人声音充满不耐烦和不容置疑。
女子低声啜泣起来。
周萍心中一动,闪身隐在一根廊柱后。只见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绸衫、满面怒容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掩面哭泣、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看打扮,像是陈府的家眷。看来是又一桩基于利益、罔顾女儿意愿的联姻悲剧在上演。那中年男人口中的“周老爷”,不知是不是指周朴园?还是周家其他什么人?
他正思忖间,那中年男人已拂袖而去,留下少女独自在月光下垂泪。周萍无意窥人隐私,正要悄悄离开,忽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笑语。
“哎呀,这里真凉快!里面闷死了,那些太太们老是问东问西,烦人!”
“小姐,您小声些,让人听见不好。”一个丫鬟模样的声音劝道。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那清脆的声音满不在乎。
周萍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隐在廊柱后更深的阴影里。只见两个身影从另一条小径转了过来。当先一个是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衫子,下系月白色百褶裙,外罩一件银红色比甲,身量未足,却已显露出亭亭玉立之姿。
她梳着双鬟髻,簪着几朵小小的珍珠绢花,肌肤胜雪,在月光下仿佛泛着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未被世俗完全驯服的灵动与慧黠,与她周身精致的装扮和所处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