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跟着个年纪相仿、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正一脸无奈地跟着。
那鹅黄衣衫的少女走到水榭边,倚着栏杆,望着池中倒映的月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刚才的活泼劲儿收敛了些,眉宇间笼上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轻愁。
“碧螺,你说,人活着,为什么有那么多规矩?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像男子一样,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整天就是学女红,背《女诫》,然后等着嫁人,相夫教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迷茫和不甘。
名叫碧螺的丫鬟吓了一跳,忙四下张望,低声道:“小姐!这话可说不得!让老爷夫人听见,又要罚您抄书了!”
少女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无意识地用手中的纨扇轻轻拍打着栏杆。
就在这时,先前那哭泣的粉衣少女大概听到了动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眼睛红肿,看到鹅黄衣衫的少女,怔了怔,勉强行了个礼:“蔡小姐。”
鹅黄少女,也就是蔡小姐,看到她这副模样,显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主动走过去,轻声道:“陈姐姐,你……没事吧?”
粉衣少女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低声道:“我爹……我爹要把我许给周家……”
蔡小姐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下,才道:“父母之命,总是难违的。姐姐……想开些。”这话说得有些苍白,但她眼中的同情是真切的。
周萍在暗处听得真切。蔡小姐?姓蔡?他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蔡繁漪!难道是她?这么巧?
他屏住呼吸,仔细打量那鹅黄少女。年纪对得上,气质……那种在规矩中透出的灵动、不甘与隐隐的叛逆,似乎也与记忆中那个悲剧形象的少女时期隐隐契合。是她吗?那个未来会嫁入周家,在窒息中挣扎,最终如飞蛾扑火般毁灭的繁漪?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那粉衣少女抽泣着说:“蔡妹妹,还是你好,蔡伯伯开明,许你读书识字,还能出来见客……不像我……”
蔡小姐苦笑道:“读书识字又如何?不过是多认识几个字,最终……又能改变什么呢?”她望向池塘中破碎的月影,眼神有些空茫,“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池子里的鱼,看着天地广阔,却永远也跳不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周萍心湖,激起层层涟漪。那种对自由的渴望,对命运的无奈,以及深藏于灵动之下的悲剧底色,在这一刻,与周萍记忆中那个痛苦而决绝的形象重叠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呼唤声:“蔡小姐!蔡小姐!夫人叫您回去呢!”
碧螺忙应道:“来了来了!”又催促蔡小姐,“小姐,快回去吧,出来久了夫人要说的。”
蔡繁漪叹了口气,对粉衣少女道:“陈姐姐,保重。”然后,带着一丝留恋看了一眼池塘月色,转身随着碧螺离开了。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尽头。
自始至终,她没有发现廊柱阴影后的周萍。
周萍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月光清冷地洒在他身上,他却感到一股莫名的灼热从心底升起。
他见到了她。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在悲剧的绳索尚未套上她脖颈之前。此时的她,还是一个会对月伤怀、向往自由、同情他人的明媚少女。
命运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让他与她提前相遇。在这虚伪喧闹的筵席之外,在这清冷孤寂的月色之下。
那个粉衣少女的哭泣,陈父的专断,蔡繁漪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与不甘……这一切,像一幅清晰的画卷,向他展示了这个时代女性,尤其是她们这些所谓“大家闺秀”的普遍命运——被视为家族联姻的棋子,个人意愿无足轻重。
而蔡繁漪,未来会成为周朴园的续弦,会在这更庞大、更压抑的牢笼中枯萎、疯狂。
周萍握紧了拳头,指尖嵌入掌心。胸腔里,那颗属于周明宇的灵魂在剧烈跳动,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改变什么的冲动。
不,不能这样。
既然他来到了这里,既然他提前看到了这一切,既然命运的齿轮已经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