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周萍更加“安分守己”,在孙先生面前愈发勤勉,甚至主动请教一些与经史相关的天文地理、食货经济问题,展现出一个“渴求知识、有志于实学”的乖巧庶子形象。
同时,他去藏书阁更勤了,不仅看正经书,也开始“不经意”地翻看一些与商贸、地理、物产相关的杂书,对于顶层那几本账册,他不再去动,却将那个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扩展在府内的信息渠道。小蝉依旧寡言,但周萍发现她与厨房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是同乡,偶尔会悄悄说几句话。
周萍便有时将自己份例里的一些点心果子,“赏”给小蝉,由她分给那婆子。东西不值钱,但心意到了。
渐渐地,从小蝉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周萍能拼凑出一些府内的人情往来、用度开支,甚至各房姨娘之间的微妙关系。
老苍头负责听竹轩的粗活和守夜,看似木讷,但有一次周萍“偶然”听到他与另一个更夫闲聊,提起几年前府里似乎出过一桩什么事,涉及一个丫鬟,后来那丫鬟“病死了”,家里人来闹过,被周朴园用钱压了下去,具体不详,但老苍头当时唏嘘了一句“造孽”。
周萍记在心里,没有深问。府里的水,果然很深。
他还发现,赵管事和钱嬷嬷之间确实存在矛盾。主要表现在对下人的管理权和一些采买费用的支配上。
赵管事仗着周朴园的信任,大权独揽,但钱嬷嬷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人,掌管部分内宅事务和库房钥匙,有时会对赵管事的手下刁难一下,克扣些用度。
底下人夹在中间,常常两头受气,敢怒不敢言。
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被周萍一点点收集、分类、存储。他知道,现在还不到使用它们的时候,但它们就像散落的珍珠,总有一天会被串成有价值的项链。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夏去秋来,周萍十岁了,身量又长高了些,因为营养跟上,加上有意锻炼,气色好了很多,不再那么瘦弱。
孙先生对他的学业进度颇为满意,甚至在某次周朴园问及时,说了几句“天资聪颖,刻苦向学”的好话。
周朴园听罢,只是淡淡点头,但周萍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看他的眼神里,审视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尤其是在唤他“萍儿”的时候。那目光,有时会掠过一丝恍惚,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影子。
鲁侍萍……周萍心中了然。自己这个名字里的“萍”字,恐怕就是周朴园对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最后一点虚伪的、自私的念想。这份念想无关爱情或愧疚,更像是对一段“美好过去”的占有式缅怀,以及对自身“薄幸”的一种心理补偿。
而这,或许可以成为未来某个时刻,一个微小但可能关键的切入点。
秋风吹落了庭前的梧桐叶。一天,周朴园再次将周萍唤至书房。这次,没有旁人。
“萍儿,”周朴园的语气比往常略显和缓,他指了指书案上的一本账册,“这是家里米行近三个月的流水总目,你拿去看看,试试能否看出些什么门道。不必急着回复,三日后,将你的想法说与我听。”
周萍心中一震,双手接过那本略显沉重的账册。这是进一步的试探,也是某种程度的“准入”。周朴园开始让他接触实际的生意了,虽然是相对简单、传统的米行。
“是,父亲。”周萍低头应道,手指拂过账册封皮冰凉的纸张。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被纳入周朴园设计的轨道。但同时,他也正一步步接近这个封建家族和商业帝国的核心。
看账?他求之不得。
夜色中,听竹轩的灯亮到很晚。周萍伏在案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翻阅着那本米行账册。阿拉伯数字和表格在他脑中自动生成,与现代财务分析结合的思维方式,让他迅速捕捉到几个异常的数据波动和模糊的关联项。
他看得认真,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周朴园想看他是否能成为一把好用的算盘。
而他,要利用这把算盘,撬动整个棋盘。
窗外的秋风,吹动着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无声的较量,奏响序曲。
三天时间,周萍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那本米行账册上。
账目看似繁杂,但条理还算清晰,记录了无锡城中“周记米行”三个月来的粮食进出、银钱往来、伙计薪俸、日常损耗等。
对于这个时代普通的账房先生而言,理清头绪已属不易,若要从中发现问题,更需要经验与细心。
但对周明宇来说,这并非难事。前世在商海沉浮,审阅分析过不知多少比这复杂千百倍的财务报表。
他迅速将原始数据在脑中重新归类、整理,剔除无关信息,聚焦关键项目:进货成本、销售流水、库存变化、毛利率、费用占比……
很快,几个疑点浮出水面:
其一,有两个月的粳米进货单价,明显高于市场同期均价,且出货记录与库存变动对不上,存在约五石左右的缺口。
其二,薪俸支出中,有两个伙计的工钱明显高于同行平均水平,且其中一人有多次预支记录。
其三,账册末尾有一笔二十两银子的“杂项支出”,名目含糊,只写着“疏通关节”,无具体明细,时间恰好在官府发布秋粮征税公告前后。
周萍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找来孙先生授课时用过的《九章算术》和一些关于本地物产的书籍,假装深入研究算学和经济,实则反复推敲这几个疑点。他甚至还“无意间”向小蝉问起,最近米价如何,家里买的米口感怎样之类的问题,侧面印证自己的判断。
第三天下午,周萍再次被唤至书房。
周朴园正在临帖,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账册看得如何?”
周萍没有坐,而是垂手站在书案前,双手将账册呈上:“回父亲,儿子粗粗看了一遍,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周朴园接过账册,并未翻开,只是看着周萍。
周萍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尽量符合十岁孩童认知、但逻辑清晰的语言陈述:“儿子发现几处不甚明了之处。其一,七月初八与八月十二这两批粳米进货,单价分别为每石二两一钱五与二两二钱,而儿子查阅近年物价录及询问府中采买,同期市价约在二两至二两一钱之间。虽可能因品相、渠道略有浮动,但差价似稍大。”
周朴园目光微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