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周萍觉得稍有生气的地方,是府中藏书颇丰的书房。周萍以“增长见闻、辅助经义”为由,获得了有限进入的资格。
他如饥似渴地浏览着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不仅看经史,也看地理志、农书、医书甚至一些笔记小说。
他尤其留意那些涉及商贸、物产、各地风土的书籍,默默记下有用的信息。他知道,知识就是力量,在这封闭的府邸中,书籍是他窥探外部世界、积累隐形资本的重要窗口。
他也尝试过与有限的几个人建立联系。小蝉是个老实本分的丫头,手脚麻利,话不多,对周萍这个“萍少爷”保持着恭敬而疏远的态度。老苍头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
周萍不着急,只是偶尔关心一下他们的饮食起居,赏些不值钱但实用的小物件,慢慢消磨隔阂。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个午后。周萍在花园“规定区域”散步,偶然听到两个修剪花木的仆役躲在假山后低声抱怨。一个说钱嬷嬷克扣月例,另一个说赵管事手下一个姓刘的采买中饱私囊,买的煤炭质次价高。两人骂骂咧咧,却不敢声张。
周萍不动声色地走开。几天后,他“无意间”向小蝉问起冬日取暖的炭火,小蝉顺口抱怨今年炭不好,烟大。周萍表示关心,小蝉才吞吞吐吐说了几句,与那日仆役所言吻合。
周萍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只是记下了:赵管事权势不小,但手下并非铁板一块;钱嬷嬷与赵管事似有嫌隙;底层仆役对管理不满,但敢怒不敢言。
信息,零碎的信息,慢慢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周府权力结构下隐藏的裂缝和暗流。这些裂缝,或许有一天能成为他撬动局面的支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萍像一株在巨石缝隙中生长的植物,表面顺从着石头的压力,根须却在黑暗中默默向泥土深处延伸,汲取着养分,等待着顶开石头的时机。
转眼到了初夏。周府接到一份请柬,是无锡城里一位与周朴园有生意往来的丝商老爷做寿,邀请周朴园阖府光临。这在这个时代是重要的社交活动,周朴园自然要携家眷出席。
作为目前周家唯一拿得出手的“少爷”,周萍也在出席之列。孙先生特意提前几天教了他一些宴饮礼仪、应对辞令。周朴园也难得将他叫到书房,淡淡嘱咐了几句“举止得体,莫失周家颜面”,并让赵管事给他准备了一套见客的新衣。
这是周萍回府后,第一次正式在社交场合露面。他知道,这既是周朴园对他的某种“展示”和“测试”,也是他观察无锡城中上层社会、了解周家社会关系网的重要机会。
更重要的是,请柬上写的是“阖府光临”。那么,那位据说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嫡母王氏,是否也会出席?还有那些几乎被遗忘的姨娘们?
以及……周萍心中隐约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他想起了那个在原本命运轨迹中,将与这个家庭产生致命纠葛的名字——蔡繁漪。虽然按时间推算,此时的蔡繁漪应该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与周家尚无瓜葛,但这种大型社交场合,正是各家展示待嫁女儿、进行初步相看的平台。
她会出现在那里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周萍压下。眼下首要的,是应对好这次宴席,不出差错,最好能有所收获。
寿宴那天,周萍换上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由赵管事领着,坐上了一辆较次但还算体面的马车。周朴园与王氏共乘一辆更为华贵的马车在前。
透过车窗,周萍第一次以“周家少爷”的身份,打量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无锡城。街道比上次匆匆一瞥时更显繁华,但也更显纷乱。
商铺招牌林立,人力车、马车、轿子穿梭往来,偶尔还能看到穿着西式服装、行色匆匆的洋人或华人。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喧嚣嘈杂,与周府内那种凝滞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马车驶入一条更为宽敞洁净的街道,停在一座张灯结彩、气派非凡的府邸前。门庭若市,车马喧阗。周萍跟在周朴园和王氏身后,垂下眼帘,做出恭顺模样,心中却将所见的一切——来往宾客的衣着、谈吐、气度,主家的排场、仆役的规矩——迅速印入脑海。
这就是他即将面对的、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上层社会”。虚伪的寒暄,精致的算计,隐藏在笑容下的刀光剑影。
他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踏入了那片光影交错、丝竹盈耳,却也暗流汹涌的名利场。
命运的齿轮,或许就在这喧嚣与浮华之中,开始了它的第一次无声啮合。
丝商陈老爷的府邸,比周府更显富丽堂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主人家的财势。此刻更是灯火通明,宾客如云,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喜庆喧腾。
周朴园携夫人王氏及周萍被引至正厅。王氏今日穿了件深紫色缠枝莲纹的缎面袄裙,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脸色依旧苍白,但强打精神,端着主母的架子,与相熟的女眷寒暄,话不多,笑容也淡。
周朴园则如鱼得水,与一众士绅、商贾拱手作揖,谈笑风生,话语间既有生意经,也不乏对时局的忧心忡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