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口村的柳树刚抽出些鹅黄的嫩芽,田埂上的残雪还未化尽,一辆比李管家那辆更气派、带着周家徽记的乌篷马车,便在几个健仆的簇拥下,碾过村口的泥泞,停在了周萍那间陋室的院门前。
王妈正端着簸箕在院里筛米,看见这阵仗,惊得簸箕差点脱手。周萍从屋里走出,身上依旧是那套半旧的细布衣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整齐。他站在门槛内,平静地看着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李管家,以及一个穿着体面绸缎马褂、面皮白净、眼神却透着精明与倨傲的中年人。
“萍少爷,”李管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略显微妙的笑容,“这位是府里的赵管事。老爷有命,接您回府。”
回府。
这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周萍心中激起千层浪,面上却波澜不惊。他等待这一天,或者说,预感到这一天会来,已经很久了。原配夫人无所出,周朴园子嗣单薄,他这个流放在外的庶长子,随着年龄渐长,又“颇堪教化”,被重新纳入视野,几乎是必然的。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辛丑条约》签订、举国上下仍沉浸在屈辱与惶惑的1901年春天。
“有劳李管家,赵管事。”周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声音清朗,没有十岁孩童应有的激动或怯懦。
赵管事打量着周萍,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沉稳的眼眸以及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上掠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笑道:“萍少爷客气了。老爷念着少爷,如今府中……也需要少爷回去承欢膝下。请少爷收拾一下,这就启程吧。”
承欢膝下?周萍心中冷笑。怕是“充作门面”或“以观后效”更贴切些。
王妈已经反应过来,眼圈立刻红了,又是慌又是喜,手忙脚乱地要帮周萍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物,那套文房四宝和几本书,包括那本蓝布包着的《盛世危言》被他小心地混在其中,一个装着几十枚铜钱和几钱碎银子的小布袋,以及吴童生临别赠送的一本手抄《格物初阶》。这就是周萍在溪口村两年多全部的家当。
临行前,周萍去祠堂后与吴童生告别。老人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和一句低语:“此去……慎言,慎行,守心。”浑浊的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看到璞玉即将落入复杂雕琢环境的惋惜。
周萍深深一揖:“先生教诲,学生铭记于心。”他留下了自己那套廉价的笔墨纸砚,送给吴童生,算是一点心意。又悄悄让石头将他平日积攒的一些干果、腌鱼送到吴童生处,叮嘱石头他们一切照旧,低调行事,等他消息。
没有更多告别。马车驶离溪口村时,周萍掀开帘子回望。破旧的土屋、泛绿的田野、村口那棵老桂花树,还有站在远处朝他挥手的石头、铁柱等人的身影,在烟尘中渐渐模糊。这里是他苏醒的地方,是他积累最初力量的地方。如今,他像一枚被投入棋盘的棋子,即将进入一个更复杂、更凶险的局。
马车颠簸,车内沉默。李管家闭目养神,赵管事偶尔看似随意地问几句村里的情况、读书的进度,周萍皆以最稳妥的方式作答,既不显得愚钝,也不过分显露锋芒。
车子行了半日,午后时分,驶入了无锡县城。街道比溪口村宽阔许多,两旁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小贩,有拉黄包车的车夫,有穿着长衫马褂的士绅,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牲口的膻味、煤烟味、还有隐隐的……一种说不出的颓败与焦虑的气息。街角墙上,依稀可见残破的标语或告示,内容模糊,但“赔款”、“洋人”、“自强”等字眼刺痛了周萍的眼睛。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高墙深院的宅邸前。黑漆大门,锃亮铜环,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却也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门楣上悬着匾额,两个鎏金大字:“周府”。
终于到了。
李管家和赵管事先下车,门房早已得了信,恭敬地打开侧门。周萍下车,站在那巍峨的门楼前,仰头望去。青砖高墙仿佛直□□沉的天空,将内里的一切与外界隔绝。这就是他血缘上的“家”,一个庞大、森严、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封建堡垒。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静静站了片刻,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无形的压力。门房和下人们偷偷打量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乡下长大的庶子罢了。
“萍少爷,请。”赵管事侧身示意,语气客气,但姿态分明是引导,而非恭迎。
周萍收回目光,挺直了依旧单薄但已蕴藏着力量的小小身躯,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入门是宽阔的影壁,转过去,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亭台,树木葱茏。一切都透着精致与讲究,与溪口村的简陋破败有着云泥之别。但周萍敏锐地察觉到,这份精致下,流动着的是一种刻板的、压抑的寂静。仆役们走路无声,低眉顺眼;园中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缺乏野趣;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带着陈腐的檀香和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