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雅集的宿舍在五楼。
在梦里,一切都没有阻隔,黎雅集轻推开寝室门。
四人间,上床下桌。
舍友的桌上零零散散摆了一些置物架和化妆品,不多,还有重复的,因为黎雅集也没记得多少细节。
她的桌子在靠近阳台的位置,阳光透过涂层玻璃门,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
她们走过去,时梓秋一眼就看见了黎雅集桌上那个未完成的建筑模型。
浅棕色的椴木片拼接出错落的框架,屋顶的斜面只搭了一半,露出里面复杂的支撑结构。
模型底座的边缘有一个激光雕刻的木块纹路,被阳光晃然盖住。
时梓秋凑过去才看清楚,是“Sagrada Família”。
这是她在黎雅集20岁生日的时候送她的。
很大的一个模型,黎雅集花了半个月才拼完。
那座未完成的模型现在被笼罩在一片庄严而绚丽的光影之下。
阳光将光线赋予色彩,模型被分割成不同的色块,仿佛有了实体的重量。
现在这个还是个未完成品,时梓秋却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去仔细端详过这份她赠予黎雅集的礼物。
只是还没等到她再细看。
“哗——”
玻璃门顺着滑轨被拉开,光影在时梓秋眼中变幻。
“时梓秋,过来。”黎雅集背对着她,轻轻呼唤。
时梓秋闻言,缓缓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而站直望向黎雅集的身前。
她愣住了,在那一秒。
“这……”她愣怔地张开口,却吐不出什么言语来,她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
因为阳台外根本不是宿舍该有的风景。
没有对面楼栋晾晒着的花花绿绿的床单,没有楼下篮球场传来的喧闹,甚至连天空的颜色都变了。
那是一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蓝,阳光像洒下的金箔,飘荡在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上。
尖顶直刺苍穹,外立面的浮雕繁复又庄严,像从众神殿中陨落下来的城堡。
那违背常理的曲线,像是历经风蚀的群像群峰,又像是巨大生灵温润的骨骼,在苍穹之下扭曲、攀升。
她听见黎雅集的低语:“Sagrada Família.”
像一句咒语。
是圣家堂。圣家族大教堂。
此刻在她们眼前。
“我们还没来得及去。”
黎雅集的声音在耳畔,被风卷往建筑的方向。
时梓秋的手心冒出了汗,她想到过梦会是离奇的、游弋的,却从未想到有如此震撼。
她目光向下,两幅石头的史诗在她面前轰然对撞。
一侧是“诞生立面”,每一寸石头都宛若在欢歌与生长。
人工雕凿出的枝叶藤蔓缠绕着鸟兽与天使的面孔,圣家族的故事就在这密密麻麻的细节里漫溢,洋溢着生命最初的狂喜。
而另一侧,是“受难立面”,是一片令人屏息的肃杀。
线条变得冷硬与简朴,那些巨大的人物雕像以近乎残酷的张力,被嵌在如巨人骸骨般倾斜的柱廊之下,它们诉说着牺牲与苦难。
这一切,都不像是一个静止的完成品。
时梓秋仿佛听见自己心跳的低鸣,可那仿佛又是那座教堂的浑厚回响。
那来自遥远巴塞罗那的剧烈呼吸,此刻,正与她和她同频。
黎雅集的声音从时梓秋身后响起,她脑袋轻轻抵上时梓秋的背:“时梓秋。”
她轻唤对方的名字,可时梓秋却察觉到了黎雅集话音里的情绪。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黎雅集有心事。
黎雅集不愿意说,她也愿意等,等到她愿意说出口的时候,等待着黎雅集将心事诉说。
她回应她:“我在的。”
黎雅集感受着她说话时胸腔的轻微振动:“这样,也算我们一起去过了,是吗?”
“是啊。”
她们计划里还没有来得及去的西班牙,如今在梦里抵达了。
时梓秋抬头仰望神迹,那是她的女孩曾梦想的地方。
“黎雅集,你也帮我实现了梦想。”
远处有钟声传来。
咚——
咚——
像是在奖励终于抵达终点的虔客。
时梓秋闭上眼,聆听着浑厚钟声在鼓膜中的回荡。
“你听到了吗?”
黎雅集很安静,在她背后蹭了蹭,表示自己听到了。
她们之间无需再多言,她的梦想,和她的梦想,从不冲突,她们都在彼此的路上,没有失散过。
黎雅集还靠在时梓秋的后背上,呼吸透过衣料,暖暖的痒痒的。
她声音闷在布料里:“时梓秋,我是不是变冷淡了?”
时梓秋很清楚黎雅集话语里指代的对象,她并没有带入自己,她对黎雅集说:“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吧,黎雅集。”
给自己一点时间,让自己去习惯那些改变。
如果没有办法思考明天,那么就不必思考。
只需要你好好活着,只需要做最基本的事情,呼吸、喝水,在感到疲惫时闭眼,在感到饥饿时吃饭。
她感受着爱人的贴近,强忍着心痛,闭上眼:“也给你的家人一点时间。我会陪着你,一起走出这件事情的阴影,好吗?”
这也是她未完成的心愿。
“嗯。”
“别让自己太辛苦了,也别总是一个人。”
时梓秋太清楚一个人的孤立无援了。
“嗯。”
回答太简单也太随意了,时梓秋想要转回身看她,却被黎雅集制止。
她伸出双手环抱住时梓秋的肩颈,头抵着后背。
时梓秋无奈地央求她,她忧心急切却还在压低着声音,说话间带上了鼻音:“让我看看你,好吗?”
黎雅集没有再答应这个请求,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时梓秋啊。”
她真的很喜欢叫时梓秋的名字。
笑着喊,哭着喊,扯着嗓子喊……
时梓秋,时梓秋,时梓秋。
只要她在她的附近,只要她可以回应她。
时梓秋只需要在她身边静静等她的下一句话。
“第二条家规,让我来定吧。”
“时梓秋,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