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雅集，请到3号诊室，黎医生处就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里的机械女声越来越多，导航、公交、公共广播甚至出现了智能助手。

它们原本没有感情地朗读用户设定的语段，发展到了如今，借助深度学习和神经网络，它们的声音开始变得自然而富有情感，在与用户进行语音交互时能表达最显而易见的情感情绪。

“再给我配点晚上睡觉的药。”

上一个患者掩上门出去后，黎雅集没有坐下，直当地说明自己的需求，不带丝毫含糊和客气。

黎主任低着头，他在叫号时就已经看清了那个名字。

他没有惊讶，从诊台上抬起头，越过老花镜框上沿，看向自己的女儿。

“你先坐下。”

黎雅集本想速战速决，现在看到老爸戴着老花的眼睛和苍白的鬓角，心也软了，抿了抿干裂的唇，犹豫着坐了下来。

“我要先和你声明，你到我这儿，也没有特权，药一个疗程，就三颗。”

黎雅集脸色看不出什么起伏：“我知道，没有特意挂你的号。”

看黎雅集唇瓣抿紧别开视线，黎主任叹了口气，转过身在电脑上输入就诊情况。

他眼睛盯着屏幕，惋惜地说：“我知道那孩子……走了，对你影响很大。但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耗下去，折腾自己的身体吗？”

黎雅集知道他让自己坐下肯定得说这样的话，但真当这样的话听到耳里，而说话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过去人生中最倚重最支持她的至亲，她忽然感觉喉咙发紧，太阳穴涨得她很难受。

她咬紧后槽牙对抗这种不适的感觉，别开脸头微微低下，不打算对此进行任何回应或反驳。

黎主任好似习惯了她这种沉默的样子，透过镜片看了看女儿如今不修边幅的模样，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女儿了。

好像长高了，头发又是染又是烫的，脸又瘦了，黑眼圈有些重……

黎青松的眼悄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在黎雅集回头看他之前，他重新看向电脑：“药开好了，缴费去吧。”

黎雅集看向父亲，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只能应答：“嗯。”

在要离开开门时，黎青松突然在身后叫住她：“你……有空的时候，去看看你妈妈吧。”

黎雅集搭在门把上的手颤抖起来。

来自父母无奈的央求最有杀伤力，她听见那背后的声音近乎沙哑地说：“她很想你，也很担心你……”

黎雅集几乎是落荒而逃。

逃也似地缴了费取了药，从医院出来，她吸了一大口气，又缓缓吐掉，整个人才稍微好受些。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一趟没花费太久，她却感觉好像过去了漫长的一个雨季。

而距离时梓秋去世，已经过了……13天。

今天是第14天。

黎雅集还是住在和时梓秋生活过的那间屋子里，那里是她们生活了近6年的地方，从大三一直住到工作，从工作一直到……时梓秋去世，到现在。

这里是她们的家。

可是黎雅集开始在她们的家睡不着觉了。

从起先的半夜梦醒，到后来无法入眠，间隔只不过短短两天。

放到往常，只要二人没行周公之事，黎雅集窝在时梓秋的怀抱里，一分钟都不用，她就睡着了，睡眠质量堪称行业之首。

到了现在，黎雅集睡不着了。

起初一个人还能睡着的时候，她一闭眼，梦里就会出现时梓秋的身影，很清晰。

她的脸、她的眼、她穿的衣服裤子鞋子甚至那一条黎雅集送她的手链，都清清楚楚地在眼前，不像脑海中虚构的臆想。

太真实了。真实到让黎雅集心惊。

“也许是因为白天见到了最后一面，梦里才这么清晰。”黎雅集在醒来后这样给自己暗示。

梦里的时梓秋很反常，在看到她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掉眼泪。

时梓秋过去很少掉眼泪，就算是以前那么难的时候，她坦白给黎雅集时也没有哭，只有黎雅集心疼得啪嗒啪嗒掉眼泪。

等黎雅集看清楚梦里的时梓秋眼泪掉到地上。

啪嗒。

梦醒了。

眼前不再是明亮清晰的梦，四周变成了朦胧漆黑的夜。

黎雅集抬手摸索了一阵，这才在枕头底下找到自己的手机。

“三点五十四分。”她喃喃道。

放下手机再次尝试入眠，却头脑清醒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脑海里想着哭泣的时梓秋，直到天亮起。

但这一天她也没再做什么。发呆、看手机、走来走去、吃饭、尝试睡觉、发呆、看手机，如此重复。

到了夜里，梦里还是有时梓秋。

这次她不只是哭了，她喊黎雅集的名字，远远抬起手想抓住她的样子，想说话。

“黎雅集，你别……”

轰。

像一个庞然大物终于被吞入吸尘器的感觉。

黎雅集又醒了。

这次是两点三十二分，比昨天还难熬。

时梓秋想要说什么的？还是……她潜意识里希望时梓秋再对她说什么？

第二天的生活和第一天没什么区别，她还是浑浑噩噩的，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实感。

天空的雨云像瓦解不掉的铅块，灰蒙蒙的，雨下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她变成了一个单线程生物，不再思考很多为什么、要做什么，情绪漠然，在一个地方停下后也懒得再挪动。

但是时间谁都不等，下午的天黑得很快，一个白天就在阴雨连绵里过去了。

这一天晚上，她早早就上床，脑袋发胀，人也疲惫到了极点。

黎雅集还特地查了百度，提前一小时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可过了半天，她忍不住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尝试各种不同的睡姿，这次……竟然怎么也睡不着了。

等挨到天亮，她已经连着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梳妆镜里，黎雅集眼袋肿得像注了水，眼周也乌青，憔悴得不像样。

她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墨镜出门。

外面还在下雨，黎雅集打了辆网约车，医院的门口是永远堵车的。

等好不容易落了地，已经是九点半了。

黎雅集去挂了个神经科的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