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什么问题。”医生隔着台子眼睛看也不看地问她。
“我睡不着觉了。”
“连续几天了?”医生敲着键盘。
“三天。”
医生听到回答后,抬头打量了黎雅集一眼,看见她戴着墨镜,一会又接着打字。
“三天的话,还是建议你再观察观察。”
黎雅集站着不说话了。
医生又看了她一眼,这才问道:“最近有什么压力比较大的事吗?”
黎雅集墨镜后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我爱人死了。”她说。
医生这次终于正视她了,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良久,医生略带沉重地对黎雅集低了低头,“节哀。”
随后开始填写报告,他建议:“这种情况……作为家属还是要尽快调整好自己,药物只是暂时的辅助,如果时间久了,我会建议你寻求一下心理咨询。”
黎雅集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医生接着说:“这样,我先给你开一点助眠安神的,你先回去尝试一个疗程,给你开了三天的量。”
黎雅集这次答应地很快,“好。”
回到家,她关门的时候,门口豁进来好大一阵风,黎雅集眯了眯眼,把门关上,再把雨伞挂上伞架,脱掉潮湿的风衣。
摘下墨镜的那一刻,她竟然还恍然地想,时梓秋怎么还没到门口来接她。
哦,她不在了。
如果换成往常……
她不敢想了。
她紧了紧手里的药,赶紧中断自己的回忆。
今天一定要睡着。
黎雅集如愿了,她在九点钟就躺到床上,吃了药,安静等待困意来袭。
这一夜她听不到外面的雨声,也没有再做梦,也就没有清晰到像真人的时梓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每次用完药都去了医院重新配发。
中间有一天,黎雅集试图停一停药,看看自己是否可以自然入睡,可是她失败了。
一眼睁到天亮。
于是到了这一天,吃完了药,她又去挂号,也是碰巧,遇到了自己老爸黎青松坐诊。
配完新药的这天下午,她意外地很有干劲,颓废了近半个月,她翻出电脑把之前画了一半的设计图继续完工,卡壳的时候顺手又把家里拖了一遍。
家里的灯都被她打亮,橙黄的灯光看起来很温暖很有人气的样子。
“要是你在就好了,会夸我的吧。”
黎雅集站在一楼楼下的首阶上,这里可以把整个一楼平层都一览无余。
她们的家是个复式,一层是玄关和客厅,还有厨房、客卫,二层是主客卧和书房。
这一套房,是黎雅集十八岁考上江大,父母送她的升学礼。
在她们大三的时候,时梓秋提前找到了一个实习工作,正好屋子也装修好了,通过风,两人顺理成章地搬了进去,过起了同居的日子。
时梓秋一开始打着交房租的名号,包揽了家里大大小小的杂活,包括做饭晒衣服。
黎雅集说她:“你也不用把自己变成保姆来交租吧。”
时梓秋挠挠鼻子,她会说:“那我总不能白赖在这里嘛。”
“时梓秋。”黎雅集会有点生气,“这是我们家。”
“知道‘我们’是什么意思吗?”
时梓秋跑过来轻轻啄一口她的唇角,嬉皮笑脸地说:“我知道,等我累的时候,我会喊你帮忙。”
时梓秋终于是累了。
黎雅集变成了打扫屋子的人,她现在要一个人料理这偌大的家。
她站在楼梯口发愣,回过神的时候发觉自己似乎被一股风包裹着,自己像是风眼。
不像是从外面吹进来的带着潮气的风,那阵风很温暖,像她在一周前靠在时梓秋墓碑上晒到的太阳,很干净很清爽。
黎雅集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今天把自己折腾累了,是不是就可以好好睡个自然觉了。
她想着也就这么做了,把上下楼里里外外都拖了一遍,更换床单收拾床铺,连晒衣服也没有拖沓。
她现在叠衣服可以叠成平平整整的方块了,也可以给自己炒一份不咸不淡的饭菜。
她好像开始适应没有时梓秋的日子了。
只是打扫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些她之前从未留意的小事情。
她想要找个发圈束起长发,打开衣柜,看见衣柜门内侧粘了一排小挂钩,那里专门挂着她的发圈、围巾和睡衣腰带。
每个挂钩旁边都有一张可爱的白色小狗表情。
床头旁意外地很好打扫,她发现床头插座旁粘了一个小夜灯,开关贴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想起自己起夜时从不担心被线带倒。
因为电线被很好地藏在了床沿缝隙里。
到书桌上,回形针和便利贴按颜色分类装在小格子盒里,盒盖上贴着 “记得带” 的小字条。她不用打开抽屉也知道,常用的笔肯定都提前备好了新的笔芯。
还有边缘用软塑料包裹的桌角……
她不知道,这类种种,在这个家里还有多少。
黎雅集忍不住酸了鼻子,眼泪混着汗水一起滴落。
她也开始明白原来。
原来她并没有适应时梓秋不在的日子。
原来,那些不用费心的日子,那些悠然自得的顺遂,从来都不是生活本该有的模样。
而是时梓秋,是她用细心温柔为黎雅集筑起了一座温室,让她误以为 “生活本就这般容易” 。
直到如今独自面对,黎雅集才如恍然大悟,那份深入骨髓的温暖,早就为她打造好了生命里最坚实的底气。
即便此刻孤身一人,也能清晰感受到时梓秋曾用爱为她铺就的满是暖意的痕迹。
时梓秋真的很爱她,也很会爱她。
这一夜,黎雅集真的自然睡着了,她很累,那一股包裹着她的风仿佛一直环绕在她身侧,直到她沉沉睡去。
“黎雅集。”她听见有人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