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有重量。
不是黑暗的重量,而是某种更稠密的、介于墨汁与沥青之间的物质,填满了街道的每一寸空隙。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铁锈、湿土和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但更深层还有一种声音——不是听觉能捕捉的,是直接振动在骨骼上的低频嗡鸣,从地底传来,从墙壁渗出,从钟楼方向持续不断地辐射,像这个虚假小镇沉睡时缓慢的心跳。
余挽歌和沈墨白贴着墙壁移动,像两道被夜色剪出的影子。
沈墨白手里握着一块薄木片——下午从废弃门板上掰下,边缘在石头上磨了半小时,光滑得像手术刀。他的动作专业得让余挽歌侧目。
“刑事现场勘查技巧。”沈墨白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
“跟一个老刑警学的,他说‘律师也得懂怎么进门’。”
街道空荡,但窗户后并非空无。
那些白天模糊的人影,在夜晚凝固成清晰的剪影——一个,又一个,笔直地站在每扇窗前,面朝街道,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起伏,没有眨眼,像一具具被钉在窗后的标本。
偶尔有月光(如果那是月光)划过玻璃,能看见他们睁着的眼睛,瞳孔扩散,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看”着。
“他们在‘待机’。”余挽歌说,怀表在她口袋里持续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像某种声纳在绘制不可见的地图。
“系统在夜晚降低能耗,镇民进入最低活动模式。但只要有一点异常刺激——”
“就会‘启动’。”沈墨白接道,在一处墙角阴影里停住,抬手示意。
前方十米,镇长家静静蹲伏。
两层木屋在夜色中像一个收起爪牙的巨兽,所有窗户都黑着,只有二楼最左侧——镇长的卧室——透出一点光。
那光很怪:苍白的,均匀的,没有烛火的摇曳,也没有电灯的稳定,更像某种……自发光的液体在缓慢流动。
“他还在房间。”沈墨白看了眼腕表,夜光指针指向九点五十六分。
按照林婉清的信息,镇长通常十点整去钟楼,停留一小时。他们需要等。
四分钟,在粘稠的夜色里被拉成四小时。
余挽歌握紧怀表,金属壳冰凉,但指针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像心跳放大。她数着: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十点整。
二楼的光,熄灭了。
不是突然熄灭,是像被某种东西“吸”走一样,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最后凝聚成一个极小的白点,闪烁一次,消失。
三秒后,前门传来轻微的、像老旧关节摩擦的“吱呀”声。
灰袍身影出现,佝偻,缓慢,在门口停顿——不是张望,而是某种机械的“自检”动作,头部左右转动各十五度,然后恢复向前。
他迈步,脚步声规律得像节拍器,走向钟楼方向,很快被夜色吞噬。
“走。”沈墨白说。
两人快速穿过街道,影子在石板上一闪而过。
屋后比前面更破败,木墙上有裂缝,散发出发霉的木头味。
后门简陋,木闩从里面插着,门缝宽得能塞进手指。
沈墨白将薄木片插入门缝,上下滑动寻找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