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梦的脸色在殷伤说出“白蜡”的瞬间变得僵硬无比,下意识看向自己背在身后的双手,又在看见被自己搅动的涟漪后心神微颤,再抬起头时,眼中的从容早已消失殆尽。
白蜡确会浮于水,但她还没有愚钝到会将如此重要的线索暴露于人的程度。
水面上空无一物,她的举止却已经暴露了一切。
“你在诈我。”她的声音几乎有些气急败坏,抬手将垂落面前的碎发撩开,一双美目中迸溅出些许火星。
“拙劣的计谋。”殷伤冲她眨了眨眼睛,“但的确有用,不是么?”
华胥梦盯着他看了许久,唇瓣翕动,似乎在隐秘地吐出一些恶毒诅咒。最终仍是抵不过殷伤刻意作出的满脸无辜,长叹一声,从水底捞出一枚软塌塌的白蜡块。
“这算是什么世道,安魂师遇上军士也就罢了,怎地当个医师还能遇着这样反客为主的盲流子。”华胥梦恶狠狠地将蜡块“啪叽”一声掷到不远处的桌面上,原本还隐约能看出信鸽模样的白蜡此刻彻底成了乱糟糟的一团,仿佛是谁随手放在桌面的蜡烛燃尽后残存的烛泪。
殷伤耸肩,“这算是销毁证据?”
“现在销毁还有什么意义呢,都是聪明人,与其负隅顽抗,还是主动投降更适合我。”华胥梦似乎还想抹一把脸,但看着手掌上沾染的青绿草汁,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放心直接往脸上抹,有些无奈地看向殷伤,道:“坦白从宽之前让我先擦干身子么?总不能让我一直泡在浴桶里和你说话吧。”
殷伤看了看她,拉着夏政走入偏厅,又放下垂帘,阻隔了视线。华胥梦正拍着胸脯缓缓松了口气,却见银白色的钢铁灵蛇自帘后爬出,一路蜿蜒,最终盘在正对浴桶的桌台上,死死盯着她的蛇瞳中不带半点情绪。
“你还真是不放心。”华胥梦失笑。
“以防万一的手段罢了,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的。”殷伤隔着帘子道,“放心,巳生并没有性别,也无留存影像的能力。”
回应他的只有布衣轻抖,细碎水声。
华胥梦的动作极麻利,不多时,便裹着件宽大又柔软的对襟缭绫浴袍走入偏厅,长发只用木簪随意挽起,末梢还在向下滴落水珠。
她像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甚至未着鞋袜,只赤足踩在冰冷地砖上,留下一串从浴桶延伸至桌案的湿漉足印。
“数九寒天的,不冷么?”殷伤看着她薄如蝉翼的单衣,又望向她光裸的双足,认真发问。
“胡斐就不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华胥梦白他一眼,倒了两杯茶水推到两人面前,“坐呀,难道站着不累么?”
夏政没有动,殷伤倒是毫不客气地拉开竹凳坐下,垂眸看着茶碗里漂浮的几片茶叶,丝毫没有品茗的意图。
而华胥梦显然只是客套,抬起手臂,有些怜惜地看着腕上大片细小红疹,自顾自道:“这药水虽能杀灭花粉,只是太伤皮肤了,可怜小女子这双纤纤柔荑,本就被长年累月操刀弄针伤出了茧子,如今越发粗糙,难以见人了呢。”
“姑娘不是娇气的人,又何必总是作出这样矫揉的姿态来。”夏政轻声道。
“哪个姑娘家没有爱美的天性呢?”华胥梦冲他莞尔:“看这位公子也是个怜香惜玉的,更比山人柔情百倍,不知怎么称呼?”
夏政正欲开口报出自己的假名,却被殷伤抬手拦了下来,搪塞道:“管他叫什么,到底和你没关系。倒是姑娘自己瞒了许多事情——方才高楼上那支西域曲子唱得极好,婉转清丽,不知是从哪里学来?”
华胥梦拿了帕子掩唇笑道:“瞧瞧,你又不是他郎官,他又不是你夫君,如今居然还管起旁人问他名字了,倒像个呷醋的小娘鱼。也不知往哪儿拜才能得了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好夫郎,真真教人羡慕呢。”
“姑娘无需顾左右而言他,你的顾虑亦是我们的顾虑。”夏政仍旧背着身子不敢看她,“这房间周边已经设下防窥探的界域,若当真修为高到足够无视这处屏障,那窃听者也不必从你我口中探听真相了。”
“人生得俊朗,做事也贴心,竟比山人体贴百倍。”华胥梦斜眼觑着殷伤,啧啧啧,终究是我没有这样好的福气。一千个一万个男人里都挑不出这样好的一个郎——”
木桌上啪嗒一声轻响,巳生吐着信子,尾尖一道寒芒闪过,随即又消隐无踪。殷伤正松开将巳生放下的手,眼眸盯着华胥梦,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华胥梦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清了清嗓子,道:“一首歌罢了,别看我这样,也曾去西域游历过,学得异域医术的同时听来两三首歌曲,难不成触犯了大铭律中哪一条么?”
“不知凭借咱们这浅薄的交情,可能请动姑娘再歌一曲?”
“葬礼上的歌儿,专为活人唱总是不吉利。”
殷伤轻轻抚过巳生周身白鳞,目光忽地一冷,“怎么,用活人种花儿都没事,却忌讳一首葬歌?”
华胥梦动作一滞,随即端正姿态,认真凝望着殷伤的眼睛,道:“小女子此生虽不能说行正坐端,好歹还有着最基本的人性,不敢妄称医者仁心,但也不会随意出手害人。”
“无故遭山人这样污蔑,当真使人心寒。”
殷伤即刻追问:“祖居村里散发莲花救人的,难道不是你?乡里人不懂纱丽,只知道像是西域风格,你又遮了面,更是连男女都认不出。若不是分火放出的白蜡鸽子落到了你手里,连我也没有证据确认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异域行僧。”
“‘杀人医’的名声向来不好。”华胥梦烘干头发,散去掌心灵力,将自己面前的茶水端起,一饮而尽,“不作些伪装,如何能找人试药呢。你去问问那些百姓,十二名医里遇着哪个不是以礼相待,偏生听见‘杀人医’三个字,十个里倒有九个会躲着走。我若以本来身份去行医,只怕望闻问切还没做个遍,病人先吓死了。”
她低声叹息,“众生互憎嫉,皆由十恼生,于我及我亲,三世俱恼害。这世间,总是成见伤人最深。”
殷伤很赞同她这观点,只是并不表露出来,反而道:“你似乎受西域文化影响颇多。”
“难得有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人会厌弃我,所以虽然也是穷山恶水,却处处是风景,处处值得留意了。”华胥梦笑道,“说来,我在那里求学时,曾有德隆望尊的前辈为我取了别名,唤作沃若塔卡如那,意为:慈悲的苦行者。”
“听来倒很配你。”殷伤点头,“既然你口中的西域这样好,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飞鸟倦了,自当归林。何况乡关多少可怜人,我终究不忍心看他们在病痛中挣扎。”华胥梦似是随意地把玩着手中杯盏,秀气的指甲在青花上轻轻扣着,“我承认最先那一批莲花是我种下的,为的是验证食病莲会不会因为来到中原就失了效用。但我能以先祖的名誉起誓,我所种下的莲花只能分担病痛,绝无如今这恶毒功效。”
“我猜也是,十八瓣笑面莲花,和后续那些脏东西都不一样。”殷伤冲她微笑,指尖轻叩,茶壶自动侧倾,重新为她续上茶水,“你该庆幸自己曾经的善心,祖居村多少百姓,都能为你作证。”
“可惜,就在你验证了食病莲仍旧有效,离开村落没多久。有人借着你留下的口碑,向闻讯前来求医的商人兜售了另一种……更加邪性的东西。”
“十八瓣哭面莲花,我知道。”华胥梦点了点头,神色黯淡下来:“我离开后没多久,就从城中听说祖居村有人在贩售,甚至白送新的莲花。等赶回去时,那人却已消失不见,闻讯而来的富商也都满载而归——倒是没人亏待祖居村那些百姓,都留了银子,要么算作买米钱,要么算作买白矾的钱,毕竟祖居村除了这两样土产,也没什么出名了。”
“我去得晚,虽在祖居村周边调查了两三日,却仍是一无所获,不久便遇见了……分火,他是这样向你自我介绍的,那我也只好用这怪名字来称呼他。这个登徒子找到我时,二话不说就对我用了搜魂术,我力弱,打不过他,只能任他欺凌——”
“咳。”一直面壁的夏政轻咳着,缓缓道:“分火道长对你做了什么,拣实话说就好,别添油加醋,但也别疏漏细节。个中真假,我二人自能评判。”
华胥梦撇了撇嘴。
“好吧,那小子虽抓我是不是用了些手段,但待我还算客气,搜魂也不算粗暴。知晓我不是种下哭脸花的人后,便告诉我,城中已有人出现血肉凋零症状,邀我结伴,调查这莲花的来源,以及解救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