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意怀疑你的眼力,但这样的猜测,是不是有太多主观臆断的成分在内了。”
从棺木边走开后,殷伤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夏政有心与他就天青地白的寓意好好讨论一番,试探数次,却总也听不到他的回应。
殷伤本就惯常带着些生人勿近的疏离,沉默时便愈发明显,他面上的伤痕还未完全愈合,此刻笼着一层半明不暗的阴郁,便如深秋经霜的芭蕉卷起枯黄边缘,越发显得捉摸不透。
“殷伤?”夏政低声唤他。
“我在听。”殷伤稍有些不耐地回应着,加快步子。夏政一时判断不出这坏情绪是针对何人的,只好敛了声息,心中反复思索自己是否漏看了什么线索,才导致殷伤能完全肯定的结果在他眼中变得飘忽不定了起来。
殷伤是个难哄的孩子,但在这方面从不刁蛮任性。倘若他执意这样想,那必然是自己何处有了疏漏。
不过他并不着急刨根问底,他需要知道的,殷伤早晚会告诉他。
于是他不紧不慢地跟着殷伤穿过曲折回廊,目光在斑驳墙面上那些被药气与水汽浸染成淡黄色的道长墨宝上一一扫过,心中却开始盘算如何调用周边人脉,往千秋陵输送药物和粮草。
道经有云:为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祸,护人疾病,令不枉死,为上功也。
他不求功德,只是多少想为这芸芸众生谋一条生路。
不多时,他听见殷伤的脚步停歇。
“有时候,我当真觉得自己一直活在老道士的阴影里。”他似乎没头没脑地这样说道。
“他究竟活了多久,没人知道,见识多广,更没人知道。我小时候娇气,有段时间总让他给我讲睡前故事。他的故事一直讲得很不怎么样,但叙事还算可以,最后干脆也不读那些话本子里烂俗的桥段了,直接拿自己过往的经历换个人名地名,就是那些说书人想破脑袋也编不出的传奇。”
殷伤反而不看夏政了,低着头,用鞋尖碾着一粒石子,声音发闷。
“其中一个故事是这样的:
在遥远的北国森林中,住着一对白鹿父子,他们有着漂亮的银色犄角,是整片森林的守护者。
可是有一天,老鹿在巡逻时不小心跌伤了腿。他告诉小鹿,只有他亲手摘来一种正面看绿如水,背面看白如雪的草药,才能治好老自己。
小鹿到处去找,可他却怎么都找不到这种神奇的草药。直到有一天,裹着破棉袄的黄鼠狼找到他,对他说:‘可怜的孩子啊,我知道你要找的草药在哪里,它藏在悬崖边的石头缝里,可你顶着这么长的一对犄角,怎么钻得进去呢?’
小鹿将信将疑地跟着黄鼠狼,果然在石头缝里看见了神奇草药。可就像黄鼠狼说的那样,他的角总会卡在石缝里,让他没法钻进石缝摘回草药。于是他只能忍着痛,将漂亮的犄角取下来,让黄鼠狼先帮他保管。
可等他钻进石缝之后,才发现那其实只是用颜料涂抹过的普通草叶,他转头想要问黄鼠狼,可黄鼠狼却早就跑没了影。原来,黄鼠狼只是看中了小鹿的犄角,他给森林里所有的小动物施了魔法,让他们都以为戴着犄角的自己才是小鹿,甚至联合愚笨的猴子,把没了犄角的小鹿当成骗子赶出了森林。
小鹿只好在森林的边缘游荡,就在他又冷又饿,快要昏倒的时候,他被一群旅行到此的小动物救了下来。他向这些小动物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小动物们都很同情他,打算帮他拆穿黄鼠狼的谎言。
鲁莽的小狼说:‘我的力气最大,不管黄鼠狼逃到哪里,我都能帮你抓住他。’
灵活的小蛇说:‘我的身子柔软,如果他把犄角藏起来,我一定能帮你取回。’
善良的小刺猬说:‘我什么都不会,但如果他再敢骗人,我就拿尖尖刺儿扎他的嘴!’
远道而来的小鹫说:‘我知道神奇的草药在哪里,但是,只有先找回你的犄角,我才能带你去找。’
五个小伙伴就这样踏上了旅途,终于在冰湖边找到了黄鼠狼的踪迹。他正戴着那对漂亮的犄角,对着水面左照右照,嘴里念叨:‘啊,我可真是一头漂亮的小鹿呀!’
小狼第一个冲上去,把黄鼠狼掀翻在地,‘别骗人了,你浑身都是黄鼠狼的怪味儿,哪像一头漂亮的小鹿。’
黄鼠狼发现他们不是森林的居民,没有中他的魔法,正想要念咒施法,小刺猬就滚到他身边,拔下自己的尖刺扎在他的嘴上,‘你还想骗人吗,快点束手就擒!’
黄鼠狼彻底慌了,把犄角取下来,远远丢进冰湖边最狭窄的石缝里,‘哈哈,这样,你们就再也拿不到它了。我当不成银犄角的白鹿,你们也别想。’
小蛇白了他一眼,摇摆着身子钻进石缝里,不多时,就带着银犄角爬了出来,‘这样的阻碍,可拦不住我。’
小鹿终于拿回了银犄角,可他却一点都不高兴,只问小鹫:“现在,我的角找回来了,你能告诉我神奇草药在哪里吗?”
小鹫信守承诺,带他飞到了最高的山顶,让他把鹿角插在山顶的泥土里,一场细雪过后,那鹿角上居然真的长出了漂亮的叶片,从上往下看,翠绿翠绿的,像雪地上萌发的新亚亚,从下往上看,雪白雪白的,像是蓝天上漂浮的白云。
他告诉小鹿:‘这片叶子其实并不能真正治好你父亲的病,他只想通过这样的方法,留给你一句嘱托。’
‘我愿你像天上的云一般自由,也希望你能像新生的芽,将生机散播给整片森林。’
‘他将整片森林都留给了你,从今往后,你就要背负起守护森林的责任。’
故事的最后,小鹿长成了大鹿,接过父亲的担子,守护着整片森林。老鹿呢?谢天谢地,小刺猬懂得一些医术,成功地帮他治好了病,一群小伙伴就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大森林里。
而那棵神奇大树的种子飘落到整座森林的每个角落,春天一到,处处都长满了漂亮的银犄角和神奇叶子。倘若再有人在森林里受了伤,只要将草叶敷在伤口上,就能有效缓解痛苦。”
漫长的故事说完,殷伤长长吐了口气,而夏政面色略有些僵硬。
“很烂的故事,我知道。”殷伤抬手制住他的欲言又止,“内容散乱没有重点,能力系统严重混乱,最后强行拔高主旨,还有个大团圆包饺子的结局,每一条拿出来都够批斗个三天三夜。”
“可对一个懵懂的孩童来说,这已经是最合他口味的故事了——比起‘哑巴钟和怪怪石’‘画中人和笨笨熊’,这篇‘小鹿和他的银犄角’简直是他的集大成之作——你总不能期待一个从没考过科举的家伙有多好的故事可说吧。”
“而最重要的是,自那之后,天青地白父子草就像是只存在于我和玉浮灯之间的一点小默契,这是旁人绝不可能知晓的。”
“我并没有这样觉得。”夏政斟酌着解释道:“实际上,这个故事还不错。”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在隐喻六十年前雪域大萨满职位交接时,域外邪族偷梁换柱,险些乱我大铭东北疆土的真实事件。”
“白鹿父子,应该是指大萨满父子、也是师徒二人。黄鼠狼,代指潜入的域外邪族。小狼应该暗喻驻守东北的莳花将军,她们铸霓军的标志就是苍狼,而小蛇应该是在说东海鲛人族族长。”
“至于小刺猬和小鹫……”夏政稍微顿了顿,“如果默认故事里提到的草药就是天青地白,倒推过来,这二位应该就是玉夫子和白婆婆……虽然史书中从未记载过他们的踪迹。”
他忽然发觉殷伤脸上闪烁着几分晶莹,当下慌了神,连忙上手想帮他拭去,又在触及他因着流泪而愈发柔软的脸颊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招致对方反感,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殷伤只是深深凝望着他,将脸颊向前一送,借着他的手背蹭去脸上挂着的几颗泪珠。
夏政一时只觉呼吸有些停滞,他鲜少见到殷伤哭泣,久而久之,甚至忘记了,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哭了起来。”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着,手足无措地翻找手帕,殷伤却只捉着他的手,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灰雾一样的眼底酝酿着风暴。
“谁知道呢,或许一时兴起。”
“我只是忽然想起,白婆婆根本不认识我。”
“她根本不知道玉浮灯的徒弟会来千秋陵,那她这线索又留给谁来读啊。”
刹那间,他仿佛被命运方的巨锤击中脊梁,那个永远高傲的少年好似忽然弯下腰来,终于看见了无情岁月、纷扰人间。
他仿佛如今才真正暴露在青天白地之下,才真正行走于人世间。
……
殷伤的情绪波动总像个孩童,来得快,去得更快。夏政看着他无声落泪,又见证他将情绪重新藏回眼底,甚至连眼眶都微红都被巳生冰凉的身躯镇了回去,看着居然一幅毫无波澜的样子,心中只觉自己好似更进一步地认识了殷伤。
好在方才没有外人看见。
穿过回廊,再行经一处月洞门,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原先供郑越人与子非衣推衍药方所用的房间周围东一块西一块地沾染了花粉团,自然也不适合再让病患待在这里。于是满满当当摆放的病床全部被抬了出去,一时竟显得庭院空了许多。
院墙两侧还堆放着还没来得及搬进药房的成捆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草怪味儿,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仿佛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悄然朽烂。
殷伤下意识掩住口鼻,巳生膨出几团火焰,为他扫出一条勉强能行走的小径。
“就是这里了。”殷伤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花粉痕迹上凌乱的脚印,“缓点儿喘气,这东西吸进肺里还怪麻烦的。”
夏政向他点点头,顺从地屏住呼吸。他的嗅觉也算灵敏,能透过门缝闻到其中溢散的气息,像梅雨季节的铁匠铺子,生锈铁器被雨水浸出刺鼻的腥味,又像偶尔出入刑房时闻见陈年血渍在密闭空间中发酵出甜腻,让人本能地想要作呕。
木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粗糙铁锁挂在门环上,锁舌上暗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殷伤显然不愿意伸手去碰,只让巳生从袖中游出,银白蛇尾插入锁芯,微微一跳,便捅开了这并不精密的锁具。
蛇身如软鞭般抽打在木门上,紧闭的门扇敞开一丝缝隙。夏政正欲推门而入,却被殷伤横过巳生拦下,指尖变戏法般凭空抽出一张符纸,再一捻,纸页便如扇面般展开,腾地燃起幽蓝色的火焰,将从门缝中探头探脑向外冲的灰黑雾气煅为虚无。
“幽咽鬼,生人咽气的地方,又有邪物气息,就总爱养出这种脏东西。”殷伤甩掉手中火符,神色中颇带些厌恶。
“……即便它出自白婆婆的最后一口气。”
夏政在他身后耸了耸肩,白羽松文向前一递,撞开门扉。于是那些晦暗的、光明的,都就此展露在天光下,再无半点隐瞒。
房间内的景象比他们预想的更加狼藉。
这原本只是一间静修的禅房,改作休息间后就被药草和木架填满。如今整片药架被掀翻在地,字迹各异的药方落得到处都是。验证或未曾验证过的药材搭配在各自炉中沸腾、翻滚,地面上铺开大团干涸血迹,生出细细碎碎的畸形花朵。
“这些花看起来长势可不怎么样。”殷伤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些从花粉粒中催生出的花朵,居然还有心思开了个玩笑,口中虽如此,眼底的厌憎却几乎要溢出来,“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没有吸收到足够灵魂的原因?”
“我么?”夏政方才有些出神,此时迟疑了片刻,才道:“我更希望是哪道方子起了作用,抑制了它们的生长。”
殷伤点了点头,起身一剑落下,将整片生长着花朵的地板与周遭隔绝开,阻止它继续向外释放花粉,道:“好想法,将军可从这房间里看出什么端倪么?”
夏政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他,随即轻轻吐气,恢复了往日的端方,一本正经道:“破迷探案,我远不如你,既有你在,我又何必贻笑大方呢?”
“说一说么,又不花钱。”殷伤笑道,自寻了只还算完整的凳子坐下,双手交抱,大有要做甩手掌柜的架势。
夏政只得依他,目光在房中仔细扫过,片刻后,道:“我只看得出最浅显的这些,若有疏漏,还得麻烦你及时补充。”
殷伤却只是捉过巳生的尾巴尖儿,慢慢挑去面上伤痕边缘的死皮,口中似答未答地“嗯”了一声。
夏政轻轻笑着,阖眼长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如无波古井。
“看血迹形态与凝固程度,白婆婆应当是在进门后没多久遭遇的刺杀,同时,因为空间过于狭小,在倒地的同时带翻了一旁的书柜,这才让药方飞得到处都是。”
“嗯。”殷伤懒懒地回应一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