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有血迹,距离门槛两三步,且并未溅到门外,证明入屋后她至少还来得及关门,并向着她想对话的人走几步。”夏政一边说着,一边用剑锋挑起散落在门槛附近的几张药方,“这些纸张都只在边缘有洇血痕迹,且在身体压到的地方明显空了出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殷伤用鼻音应了一句,像考教修明司新晋学徒般冷冷地继续道:“继续。”
夏政似乎对他这样指使的语气倒是适应得极好,看着地上明显的拖蹭痕迹,继续道:“根据询问胡斐的结果,听见这边的动静,祖家少主就很快赶了过来,并且迎面撞上夺门而出的子非衣,与之发生了搏斗,期间有四名医师遇害,而她彼时未曾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是华胥梦进去将人拖出来的。”
“而这就是异常所在。”夏政轻轻在下唇上咬了一下,“从白婆婆倒地处到药柜子还有一段距离,从倒地闷响传出到祖家少主到来也有一段极短暂的时间,而子非衣却是在祖家少主到来后才破门而出,这期间,难道他就一直看着婆婆向药柜爬么?”
“并且,我对郑越人受伤的时间存疑。”
殷伤似乎终于被他引起了兴趣,坐正了身子,一挑眉头。
“你也发现了?”
夏政学着他的样子,同样挑眉,只是面色温和端正久了,一时竟做不出这样挑衅的表情,整张脸扭作一团,看起来颇为古怪。
“郑越人,按照他们的说法,是一直待在房间里的。那么,倘若他后于婆婆遇袭,为什么没有任何出手救人或者反抗的痕迹。倘若他先于婆婆遇袭,又为什么婆婆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何况……”夏政走到郑越人原本端坐的位置,看向木椅上凌乱落着的几张药方。
“……为什么,原本应该被他盖住的地方,会有白婆婆倒地之后才纷飞的药方呢?”
殷伤略微愣神,随后毫不吝啬地鼓起掌来。
“不错,我单方面宣布,你已经有足够资格进修明司实习了。”
他又揶揄一般补充道:“如果再掌握一些只有特殊人才才能学会的破案技巧,比如现场重构、感知机关,我想银锈会愿意让你跟在他身边出现场的。”
夏政失笑:“我的荣幸。”
“不过很可惜,郑越人如今还在深度昏迷中,身体上的损伤容易调理,灵魂损伤可没法迅速恢复,即便紧急时刻能够强制唤醒问询,只怕也挖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殷伤冷笑一声,“他这一昏迷可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子非衣的罪名都已经板上钉钉了。”
“听语气,你仍然觉得子非衣是清白的。”夏政收剑回鞘,用衣袖包着手掌,捡起散落在郑越人座位边的几张宣纸认真查看,“可我记得第一个怀疑太医署的人也是你,而子非衣也在你的名单上。”
“你难道还不了解我是多么善变的一个人?”殷伤向后半仰着身子,目光挪向药柜另一端摆放着检测用具的矮柜,忽然顿住。
在矮柜的下方,牙白色的眉勒隐约露出一角。
“去。”他翻转手腕,巳生顺着细白的胳膊游走而下,很快又衔着眉勒一角,连带着被仔细扎好的一卷文书回到他手中。
殷伤抖落文书上沾染的尘灰,展开瞧了两眼,心情颇为不错地吹了声口哨。
“墨月水样里面检测出了铁锈成分。”他大声念着缀在文书最后的结论,刻意拖长尾音。
“猜猜谁把它藏在这儿的?”他微微鼓着腮,轻描淡写地读出文书末尾最后一行字。
“检测人,子非衣。”
……
虽说得了些还算有用的证据,但鉴于与之相关的三人一死一伤一逃亡,在郑越人苏醒,或者子非衣就范之前,这份检测报告并不能为他们带来足够的信息——至少夏政是这样认为的。
而殷伤……实话说,夏政越发看不懂他了,一份检测结果仿佛为他带来了莫名的信心——他甚至开始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口哨吹奏不知名的南疆小调了,在这个处处悲伤与哀悼的地方,他这独一份的活泼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好在夏政是一条能够拴紧疯狗的铁链,好说歹说,终于是在走入药师们新辟的临时居所前让殷伤停止了庆祝。
在这场暴雨来临前,郑越人始终坚持他“绝不扰民”的宗旨,尽可能不征用周边民房。何况彼时人手也的确不足,仅用后院的寮房也够轮休的医师居住。
而现在,且不说郑越人已经昏迷,祖家带来的机关傀儡也足够胜任那些并不需要很多专业素养的工作,当终于有足够多的人可以休息后,再扎堆住在道观中,似乎就没有那么必要了。
何况周围的居民也都在暴雨结束后的第一时间被转移到了倒灌水流不会干扰到的地方。那些空置的民居,如今也只有医者才敢居住了。
殷伤来此自然不是为了找地方休息。
他是来找人的。
自道观后院门行出,一条青石铺就的小通往巷陌深处,隔着不远,几处民房夹着一眼古井,两侧种着几株残菊,如今花期早过,又经霜雪,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曳。
几名口鼻上围着绢布的药童正围着井台忙碌,打起一桶清水,用芦苇管小心吸取少许,仔细滴进盛装了花粉的密封套盒中,见没有刀兵气外溢,才算松下一口气,指挥着其他人往水桶里倾倒灰白色的粉末,再操控着机关手臂用竹勺大力搅拌起来。
药童中有个稍年长些的,看起来似乎是他们的领头人,一面计量着水与粉末的比例,一面吩咐其他药童监视机关继续搅拌桶中已经转为淡牛乳色的井水。
“先加磁矾膏,搅匀后再挑进去,倒进石子缸里二次过滤,最后交给张阿嫲煮沸再用,千万别错了顺序,这可是道观周围最近的水源了。”
殷伤颇有些好奇地凑近水井瞧了瞧,随口问道:“这井水之前检测过么?”
那药童抬头看了他一眼,本不想搭话,却又眼睁睁看着他摸出一条眉勒束上前额,随即便换了恭谨的语气,道:“回先生,本是还没来得及检测,但几位名医商量后觉得先前检测方法的效率太低了些,如今后院花粉正多,刚好取些样本,用水一和,便能用肉眼分出哪个是干净的,哪个是被人污染过的。咱们这也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送进里头过滤煮沸,用着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这的确是快速又有效的鉴别办法,先前没有多少花粉样本,仅有的一具刺客尸骸又因为本就沾满水渍而被紧急送去焚烧了。而今药房出了那么大一档子事儿,处处被花粉染了个遍,恰好能取样用作检测——这也算是无数不幸中勉强能用作慰藉的一点点好处了。
殷伤微微颔首,目光却在井台上停留了片刻。理智告诉他这是个非常合理的决定,但他又总觉得脑中有什么念头闪过,转瞬即逝,只留下稀薄而不可触及的尾迹,再想不起来,只好摇了摇头,将这突如其来的异常暂且压下,随口寒暄两句,便迈开步伐,继续向住宿区走去。
虽称作“住宿区”,烟火味却不是很重,绝大多数精疲力尽的医者自然是借着这难得的机会倒头就睡,偶尔有几间依旧亮着灯,透过窗纸,能隐约看见里面忙碌的人影。
或翻书,或执笔,或是燃起炉子为自己煎上一剂早该服下的养生汤,又或者与心爱之人留一封早该送出的信,起笔山河如故,落笔国泰民安。
供人居住的地方自然设下了屏蔽大范围探查的结界,特别是如今形式敌暗我明,更需处处谨慎。
不过殷伤在出门前已经打听到了他所要寻找之人的行踪,虽沿路偶有停顿,却仍是目标明确地向着小巷最深处行去。
不多时,他停在了一处雕花窗棂前。
夏政本是跟在他身后的,见他停下,便准备上前叩门。然而还未触到门环,殷伤便先一步伸手将他拦了下来,随后小臂上扬,拇指竖起,直直指向自己身侧隐约传出声音的窗扇。
偷听?夏政冲着他表露出些许疑惑,却依旧顺着他的意思收回手臂,与他面对面一起停在窗户两侧。
君子立必方正,行必得体。奈何殷伤从不自认是个君子,而夏政始终坚信近墨者黑。
于是细碎声音隔着薄薄一层窗纸传来,和着水花溅落的轻响。
“……平沧将军那边居然还有这样的秘辛,这可真是……也罢,姜焕已经被我安置好了,你不必担心……”
殷伤悄悄将手指竖到唇前,笑得不怀好意。
“……子非衣?我仍然觉得他有点儿不对劲,你那边多留意霄汉军的调查结果,有事情咱们及时交换情报……说实在的,如今周边的人,我当真没几个可以信任的了。”
那是华胥梦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又有墙壁阻隔,但两人都是耳聪目明的主儿,绝不会听错。与她说话的那人声音却极为模糊,纵然殷伤竖着耳朵仔细倾听,也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零散的字眼。
他似乎并不在房间里,而是用了什么法器在和华胥梦交流。
这样的想法才涌上夏政的心头,却见一直静悄悄与他对面而站的殷伤忽然直起身子,用巳生无声挑开门闩,猛地推门而入。
夏政下意识跟进,随后赶紧闭上眼睛转向墙面,顺手带上房门。
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做了些什么——在姑娘家洗澡时听墙根——这简直是流氓行径——趁着别人洗澡的时候破门而入——没得解释,这就是彻彻底底的流氓行径。
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他只觉脸上烧得厉害。然而预想之中少女的惊怒叱骂却迟迟未到,反而是殷伤恶人先告状般冷笑一声,道:“我还以为是谁在这儿,原来是华姑娘。”
这是一间不大的民房,陈设简单却不失温馨,床榻桌椅、书柜衣箱一应俱全,门后挂着竹帘、灶旁糊着灶王,一具小小神龛坐北朝南,供奉的神像却被粗布盖住了面目,显然是华胥梦所为。
而整个房间中最引人注目的显然是当门摆放的那只硕大浴桶,满满当当的草叶漂浮其中,几乎将整片水面占满,热气熏蒸下,一股略显酸涩的气息直直冲入两人鼻腔,竟也教人神清气爽。
华胥梦正泡在浴桶中,瞪圆了那双异色眼瞳看向闯入房中的两名不速之客。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浅青色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没入水面下若隐若现的纱丽——谢天谢地她并没有换下那身西域装束,否则这场面若叫他人看见,殷伤定然要被扭送官府,而夏政苦心经营的将军形象也将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虽然在某些目光污秽的家伙的眼中,被水浸湿的纱丽半透不透,倒显得更加欲拒还迎就是了。
见有人闯入,华胥梦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呵斥或者惊讶,反而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眼中的慌乱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山人这是什么意思,强闯民宅?”华胥梦死死盯着殷伤,仿佛刻意忽略了夏政的存在,“阁下出名于天下首善之城,难不成连最基本的修养都没有?”
“在琳琅京我通常直接翻窗或者砸墙,经门而入,已经是给足了阁下面子。”殷伤面不改色,甚至搬了张凳子坐到浴桶对面,双腿交叠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姑娘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外面煎药的水都只是堪堪够用,还要多道手续处理,姑娘居然还能沐浴?”
“托您的福,先前一时莽撞冲进房间救人,身上沾了不少花粉。有家传绝学护体时,倒还能支撑。如今歇下来了才发觉灵力将枯,自己调些药水杀灭花粉活性,防止被谁泼一身水后变成满地薄肉片儿,难不成还是错的?”
殷伤的目光在她裸露的肩颈手臂处扫过,确能看见几处细小红痕,与病患身上的凋零痕迹一般无二。
“药水有用?”
“花粉没侵入身体之前还是有用的,就是有些损伤皮肤。”华胥梦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将身子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头颈在外,长发与草药混砸着浮在水面上,倒也将她遮得严实。
“阁下此番前来,难不成只是为了旁观小女子沐浴?我竟没看出阁下还有效仿成帝的兴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那般行事,可真真是亵渎了美丽。”殷伤抱起双臂,“只是有些事情尚不明朗,想来姑娘能为我解惑。”
“等我洗好再问不行吗?”华胥梦几乎是咬牙切齿般说道。
“我听闻人在沐浴时心神松懈,此时发问最容易得到真话。”殷伤说得理所当然,“姑娘不妨先解释一下,方才是和谁在说话。”
华胥梦的眼神微微有些闪躲,随即笑道:“我向来喜爱自言自语,不成么?”
殷伤挑眉。
“当然可以,只是在下还是要提醒姑娘一句。”
“白蜡捏塑的鸽子虽好,在水里,却总会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