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姜泽用力撞开,水汽扑入房中,目力所及遍地湿冷阴森,将好容易晴朗几分的千秋陵重新染透了颓败。骤雨来得快去得更快,几人先前沉浸在平沧将军的回忆中未曾察觉,如今云销雨霁时才收到消息,即便想要做些什么来挽救,也不过是亡羊补牢。
殷伤目送姜泽——又或者也能够称他为韩泠,他承担了他的记忆与职位,这样称呼似乎也并无不可——大步流星走出议事厅,语速极快地分配起事务,虽有急迫与些许紧张,但并不显得忙乱,甚至称得上一句条理清晰。便也清楚虽说事发突然,霄汉军也早有应对预案,心中赞许的同时,也收住了第一时间出门协助的心思,陷入了更深的思索之中。
何况夏政已经先他一步动身了,借着木门遮挡倾听外头的调兵遣将,那认真的模样,教殷伤丝毫不怀疑倘若平沧将军的指挥出了岔子,他就会当场暴露自己青霜将军的身份,临时撑起整座千秋陵运转的大梁。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倚坐在沙盘边的分火。他显然还没有除去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假身份的意图,甚至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将告死裘的兜帽又重新戴了回去。他本在认真端详沙盘上描绘的水系图和疫病分布,此刻好似察觉到了殷伤的注视,冲他伸出一只手,向外挥了挥,将拒绝打扰的意思展现得淋漓尽致。
殷伤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思维一时有些混乱。
藏在背后的那只推手动作实在太快了。殷伤真正探明疫病原因也不过是昨夜的事儿,今日早间也才颁布禁水令,就算他们在通感与回忆中浪费了小半日,如今也只是将将午时,不客气地说,他们所做的一切举措甚至还没来得及生效就被打回了原型——甚至更糟。
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或许是,他们不用再废精力去查太医署究竟有没有问题、是谁有问题乃至更进一步调查取证了。子非衣杀人叛逃,区区七个字就足以概括发生的一切,甚至算得上坊间小报头版上一个不错的标题。
一切都与殷伤推测的相差无几,但这样过度的巧合却让他心中生出多余的疑虑来。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过分直白了,并不符合那位布局人的行为逻辑。试问,一个连下毒都要分成花粉和水锈,使之结合才能起效的智妖,当真会用刺杀这种行为暴露身份么?
他来到千秋陵的时间不长,做的事情却决不少,可不知为何,他始终觉得自己的所有行动像是被谁精心编排过一般,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地推动他接近真相,却也因此显得不够真实。
足够聪慧的对手主动暴露弱点绝不是为了引你去抨击,他的真实目的只会是掩盖另一个更加致命的弱点。鱼死网破并不符合那人以浮夸掩饰的缜密逻辑,倒更像是撒向棋局的一捧乱子,只为了搅混局面。
何况,区区一个子非衣,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那么多医者?太医署的医师或许还能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十二名医可都是在风雨江湖中一路闯出的名号,再这么着,也不会让他如此轻松地行凶逃离。
殷伤紧皱着眉头,指尖在唇瓣上反复摩挲,想了想那个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功夫傍身的文弱医者,心中只觉荒谬。但转念又想起刚在床边看了一夜,面色枯槁眼眶乌青的医者,突然又觉得这些个不用上妆就能去戏园子里扮演厉鬼的活死人,被他七进七出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归根结底,他还是得去药庐再看一看,何况术业有专攻,官军这边有姜泽和他手下的幕僚负责,他很放心。
“事态紧急,咱们也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军事政务我帮不上忙,倒不如去药庐看一看,说不定还能有些新的发现。”殷伤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解下束发的丝绦叼在口中,认真理顺通感时散乱下来的长发,重新扎作发髻。
“你走了,那这个怎么办?”分火头也不抬地指着仍旧呆站一旁的纸人。他的面目已经恢复了平坦,灵魂与外界沟通的裂隙也被重新粘合,若不认真探查,决计发现不了其中暗藏着如此强韧的一缕魂魄。
涉及平沧将军一事,殷伤难得思索了片刻,但想到姜泽对韩泠的情感,也不由心中略有触动,终是道:“先放这里吧,等此间事了,再问平沧将军如何处理他。”
分火俏皮得吹了声口哨,没再多说什么,随手将姜泽把玩许久的木刀摄入手中,在沙盘上点划了几处,才又缓缓道∶“你似乎觉得那位太医身份还有的洗。”
殷伤却只是淡然道∶“我向来更看重直觉胜过证据。”
“靠直觉断案,你倒不怕冤案堆成山。”分火冷笑一声,“在那样不见天日的地方蹲了这些年,你竟也没学会一点油嘴滑舌。”
“油嘴滑舌是对上司,甜言蜜语是对爱人,你既没有官职,与我关系也只是平平,如何能强求我照顾你的心思,把好好一句话裹上糖衣,让人一时品不出本意?”殷伤瞥他一眼,“白瞎了给你煎的那幅好药,本以为能造就一片冰心的纯臣,却道是个藏头露尾的草包。”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又分开,彼此都不屑地“嘁”了一声,随后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死乌鸦。”
“臭小孩。”
夏政站在门边,将两人云遮雾绕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虽疑惑两人何时见过面,却也没有多问,只颔首摆弄着白羽松文的剑穗,更多心思仍放在门外姜泽的调遣上。殷伤与分火调笑了两句,也很识时务地没有更加深入下去,三两句敲定了分头行动的策略——殷伤回药庐查看情况,分火留守官廨协助追踪子非衣。
虽还不能确定子非衣究竟出于何种目的突然疯狂,但万事总要在找到他之后才能下定论。霄汉军的核心向来不是追踪和占卜,有分火留下帮忙,总好过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而夏政自然是随殷伤一同行动的,就算殷伤有心将他留在姜泽身边帮忙,他也会心里七上八下地牵挂着殷伤那边,与其留个心不在焉的将军在霄汉军里随时惹乱,不如带在身边当个不需动脑的护卫。
只是分火突然主动提出留在官廨协助追踪子非衣这件事情着实有些古怪。他看起来并不像能和官场多么契合的人,先前调查食病莲时,也只和官廨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既不拒绝合作,也不主动靠近。
如今却忽然殷勤起来,倒像是在刻意躲避药庐的什么东西。
殷伤懒得揣测他,只随口叮嘱他保护好纸人身躯的完整,别伤着本就已经虚弱不堪的残魂,自己揣了金箔,绕开官员和幕僚,从后门溜出了官府。
出门在外,两人都偏爱更耐磨耐用的硬底靴子,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便显得愈发清脆。雨后的空气自然极其清新,带着泥土与枯草的细微腥气,虽冰冷到让人裹紧衣服却好歹将城中弥漫多日的药苦与腐臭冲淡了些许,让那种压抑粘稠的氛围减轻不少,更像一层笼罩在整个城市上方的薄膜——虽仍是桎梏,但好歹已经能看见天空本色与远处升起的太阳。
殷伤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空。
“怎么了?”
“没什么。”
正说着,一只白鸽自官廨的重檐庑顶上方掠过,足、眼、喙皆是明亮的红,羽毛末梢隐约泛着通透荧光,如白蜡捏塑。
殷伤露出会心的笑容,目送白鸽向着药庐的方向飞去。
“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么?”他仿佛突发奇想一般说道,“旅者在草原上迷路,死在无人到访的角落里,只有乌鸦知道他消失在这里,于是引来群狼,将他的尸骨啃尽。”
“当你追逐着鸦与狼寻到他残破的骨骸时,你会觉得是谁杀了旅者?是狼、乌鸦,还是这片让人永远迷失的草原?”
这听着像个拙劣的谜语,饶是了解他如夏政,也需要时间来好好思索这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暗喻。好在殷伤很“善解人意”地没有让他难为太久,像个藏不住小心思的孩童,问题还未放出多久,自己先迫不及待地作了答。
“是乌鸦?可乌鸦只是为旁人指了方向,求个生存。是狼?可狼只是跟着指引,找到了足够美餐的食粮。”
“比起这些鸟兽,难道不是那个蛊惑他贸然去草原旅行的人更加可恶么?”
殷伤尾音极细极轻,竟与志怪话本中的狐妖有些相似,既魅且冷,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生出畏惧之心来。夏政却早习惯了他时不时戏瘾发作的爱好,短暂思索后,一点头,道:“有理。”
“不过你向来不会毫无缘由地抛出故事让人思考,怕是其中还有未尽之言。不妨直说吧,这次又想暗讽哪个?”
他说得直白,殷伤却也不恼,低沉着嗓音笑了两声,又继续看向那已经在天空尽头化作黑点的白蜡信鸽。
它落下的地方,群鸦盘旋。
而他仿佛有些痴态,口中喃喃。
“跟住了乌鸦,狼便会出现。身在草原,终有一日,能寻着那个前来幸灾乐祸的蛊惑者。”
“只看谁能藏得更好罢了。”
……
来千秋陵的时间虽不久,从官廨到药庐这条路却好似已经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殷伤仿佛没了骨头一样整个人趴在夏政背上,手臂环过修长的颈子,在对方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细细划着,这一幕实在是过分黏糊,仿佛时刻在向外挑战着大铭本已足够开放的风尚。若是守旧的老翁瞧见,只怕当街就是一口老痰啐到地上,大骂有伤风化。
而殷伤其实只是在出神,夏政也并没有多么在意殷伤并不十分老实的小手。何况放眼望去处处荒凉处处幽闭。嚎啕声与啜泣声混杂在一起,被来往车骑碾入尘泥与水洼中,散发出湿冷的、如腐木上毒蕈的苦涩。
人间皆苦啊……殷伤本以为自己早适应了千秋陵的气氛,此刻却仍然觉得心口发闷,这或许也是他始终忙碌不愿停歇的原因,毕竟,但凡他歇息片刻,都会被这阴郁的气氛感染,自心底生出名为怜悯的树芽,绽开名为歉疚的花。
尽管他从未亏欠他们任何事物,他仍然为苍生疾苦感到不忍。
此既为修行。
此即为天命。
倘若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能生出风花雪月的心思,殷伤也只能赞他一句安忍无亲、寡恩少义了。
这一场雨把禁水令打得措手不及,是继续还是中断似乎都不甚合适。好在至少目力所及还未见多少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虽来往运输患者的板车略有增多,但也仍在可控的范围内。
殷伤微微蹙眉。
——感染者的数量,似乎并没有激增。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毕竟任谁都不愿见到生灵涂炭,但倘若按照先前幕僚描述的雨势,城中绝大部分蓄水处都该出现倒灌逆流的情况,与城外水系交汇,但凡其中有一条是被人动过手脚的,此刻都该随着水流入城来了。但此刻街道上虽偶有混乱,却并未出现预想中人满为患的情况。士兵与医师忙则忙矣,却并未到焦头烂额的程度。
难不成是因为水脉基数过大,连水中蕴含了刀兵气的铁锈都被稀释了?殷伤心中带着些侥幸,很快又被自己打消。
他自来是不愿抱着侥幸心理过活的。
夏政环顾四周,略作斟酌,道:“我听闻洪水与暴雨导致水位上涨,最易影响的便是城中井渠,且这些饮水容易脏污,生饮常会招致疾病,需得先滤再煮,如此反复,才能保证安全。可如今城中没了卖柴人卖炭翁,又如何能保证这些水喝下肚中不出问题呢。”
他的问题很快得到了回答,几匹头生羽冠的快马自街巷间快速穿行,溅起遍地水花,一包又一包油纸裹好的四方药包被随手丢出,精准挂在每家每户的门环上。夏政连忙带着出神的殷伤避到路边,以防被溅到泥水,刚看着马队消失在街道尽头,琢磨着这些人似乎穿的并非霄汉军服饰,怎么还能驾驭羽冠马,回头却见殷伤已经拆开门环上的包裹,用指尖捻起一撮并不细腻的白色沙砾,认真碾碎嗅闻,甚至伸出舌头,大有要尝一尝的架势。
一些不那么美妙的回忆顿时涌上心头,夏政紧忙打落他的手,皱眉道:“不明成分的东西不要乱尝,当初那事给你的教训还不够么?”
“当初?”
殷伤本还因为他竟敢打开自己的手而扬起眉头,大有要好好无理取闹一番的架势,听他此话,神色略一恍惚,便被眼前人夺走了手指,用一方手帕认真擦拭干净。
而他也终于想起来这所谓“教训”究竟是在说些什么,浅浅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么,当初是有人给楚柯下毒恰好被我撞上了,如今满城都在配发这东西,我也只是好奇。”
“那也不行。”夏政皱着眉,拨开外袍,自内袋中取出一枚略显女气的玲珑压襟,三两下拆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伸进粉末中略微停留,随后对着光打量起来。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殷伤始终一言不发,只静静看他动作。从这个习惯了温和包容的家伙身上看到这样带有强烈控制意味的情绪让他感到无比新奇,甚至压过了心中因着被约束而产生的细微波澜。
“看出什么了?”见夏政将银针收回压襟里,他笼着袖子道。
“磁石、明矾、石膏,以及混合其中,有一定改善水质作用的其他药材。没记错的话,这是太医院前两年折腾出的净水药剂,家境并不很好的百姓常用此净化水质,供日常使用。”
“蛮聪明的点子。”殷伤如此评价道,“不过这些东西的存量应该不会很多,估计还要向周边征用。”
夏政认真将粉末重新包好,系回门环上,轻轻耸肩。
“那就要看平沧将军的能耐了,霄汉军常年在青山作战,这东西应该有些储备,但也绝不够满城百姓的消耗——最多两日吧,倘若没有人运来更多材料,只怕磁矾膏就得告罄了。”
“更糟糕的是,即便咱们揪出了幕后真凶——前提是的确有这么个人——两天的时间也绝不够城内水系自我更新一遍,到时仍然需要更多的原料运抵千秋陵。”
殷伤撇了撇嘴。
“希望他应付得来,筹备材料倒不难,有银子到哪里买不着材料,只是运输的人不好找,虽说人为财死,可真正面对可能的死亡威胁时,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
他大步沿着道路走出,背影像个威武的将军。夏政站在原地笑了笑,随后一摆袍袖,重又跟上。
“但愿他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
隔着数个街区,远远地,飘渺歌声在空中沉浮,细细弱弱的,却好似每一声都扎进人心底。初听之时,殷伤只觉这歌声凄凄,似有几分熟悉,又见守元观房顶上坐着个被群鸦环伺的白色身影,心中便有了十二分的不妙,忙加快了脚步。
望气术在瞬间开启,入目是代表功德的灿金与代表肃杀的冷白。然而这其中又夹杂着片片素白的、温暖的光华,内方外圆,隐约是个纸钱的形状。
殷伤心中一沉,这代表着一位有着大功德加身的修行者在此陨落。
“刺猬。”始终站在他身边的夏政忽然开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墙洞中、沟渠中缓缓爬出数只纯白刺团儿,每一只的身上都环绕着淡淡的白光。咳嗽一样的细小啜泣声此起彼伏,好似在哀悼谁的离去。
山海关的那头,刺猬被尊称为白仙,受出马弟子供奉,世享香火。如今在并不供奉白仙的地方有如此众多的刺猬前来哭丧,逝者是哪位前辈,似乎也不需要再多猜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