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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五十折 拜云台乞君救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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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来,霄汉军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将军仍然是将军,列兵依旧是列兵,每日的操练也仍是八风不动地继续着,倒是孕育自青山深处阴兵不知为何,作祟的频率一日日低了下来,于是人们开始有了闲暇记录这些平淡日子。

军中运转依旧稳定,也未见有阴兵大举侵犯人间,危险性下降了,因畏惧而夜半愉逾墙逃离的新兵也少了很多。专用于恐吓逃兵的画中家婆一时少了许多乐趣,被将军恭恭敬敬请回了帅帐中供奉。不理解此举的大有人在,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更倾向于将老祖宗的画像挂在宗祠里,而不是整日摆在案头。

青山之外的世界里,日头仍是东升西落。青山之内的秘境中,天色依旧永远昏沉。白鹿帅旗卷舒间,岁月匆匆流走,宛若春秋一梦,去时无踪。

偶尔有人会提及两年前那个从阴兵埋伏中舍身救回将军的副将——谢天谢地将军没事,否则,不知军中要有多少动乱,又会是何人坐上新任将军的宝座——可话又说回来,谁能想到千秋陵最高掌权人的胞弟居然会在霄汉军中谋生呢,他将血亲葬在了霄汉军的烈士陵园而非宗庙,是以每至忌日、清明、中元、寒衣,都能瞧见一匹快马自千秋陵赶来,扫墓的人与沉眠的人都长着同一张面孔。

前往青山秘境的道路崎岖难行,又常有邪祟伤人,可他仍旧风雨无阻,辛苦非常。

也正因如此,当来自千秋陵的信使捧着姜焕的印信求见平沧将军时,所有人都只以为他终于是想通了关节,打算将胞弟的衣冠冢迁回家乡,全然未曾料想,他会带来怎样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两年的青山异常平静,姜泽其实并不需要将全部时间都消耗在修习兵法和调兵遣将上。韩泠生前有捏塑泥人的爱好,他便也学了起来,虽成品歪七扭八教人不忍直视,但好歹也掌握了基本的技巧,不至于被人看出破绽来。

所以,当信使被人领着踏入帅帐时,所看见的,是一个与常人眼中形象略有不同的,手中捏着木刀和歪斜泥人的将军。

将军自然无需因为区区一个信使的到来匆匆忙忙整理营帐,这也是扮演韩泠时很需要注意的一点。

拍去指尖泥土碎渣,拆开印着桃花、又熏了清香的信封,姜泽一面拿过帕子擦手,一面随意扫了几眼。

一首诗?也不是他瞧不起自家兄长,此人写起策论时堪称妙笔生花,但在诗词歌赋一道上,着实差了点意思。

“澄湖翻鲤戏云低,微雨双燕啄春泥。”

“苏柳漫没烟风去,归舟何岁过桃堤。”

他的瞳孔猛然缩小,心中一紧。

藏头诗,并不高明的隐藏信息方式,但往往能生出奇效。但这并不是一城之主与一军将领应有的交流方式,若被有心人留了证据,只怕来日被人扣上谋逆的帽子也未可知。听说多年前与将军一同治理洪灾的那位指挥使大人就是被一封密函告入均台,也不知是否就是这样的缘故。

但他此刻自然是不在意这些的,比起自身安危,这封信带来的消息才更让他焦急。

“澄微苏归……城危速归。”他在心中默念,略皱起眉,随口打发了引人入门的随从去整队备马,又看向信使,道:“除这书信以外,姜城主可有其他讯息让你带来?”

信使摇头,规矩地垂着手、低着头,一副十分恭谨的模样。

“那他在写信前后,可有什么异样?”姜泽追问道。

“小人位卑,只因家传了神行术,才有幸被选作官廨信使。书信是在书房外经侍书大人送出来的,只从门缝中隐约看见大人手中捏着一张金箔,上头隐约有字。”

姜泽心下了然,也知道这就是信使能知道的全部了。本朝虽早有千里传信筒问世,但终究珍贵,且只能两两对应使用。官府为防机密泄露,择选信使最要紧的一点,便是不能识字。

不过他给出的讯息也已经足够重要了。

金箔书信,这些年来,他也只见过一次。

心中这样想着,姜泽让信使自去休息,取了隔风大髦披上,出门看时,已有从属牵了玉角金睛四不像候在一旁,一队精锐骑兵并两位幕僚也已整装待发,坐骑倒也不是寻常野兽家畜,而是军中代代选育的羽冠马。

江南多山岭、多水系,北地的巨掌马虽快,却终究不如羽冠马灵活,说来最先培育出羽冠马的就是画中家婆的原型,过往某位平沧将军的外祖母。也正因她这贡献,才有了霄汉军中以灵活机动、万里追踪著称的白羽小队。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这样迅捷的脚力,寻常要走上将近两日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半日。而姜泽犹觉得不够迅捷,只觉自己心中有着无数疑惑,不得不与姜焕当面对质。

兄长不是个交友广泛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前任城主贪墨救济时全身而退。在他的印象中,将军与兄长并无太多瓜葛,相交的机会也只廖廖。他以藏头诗的方式向将军求救,就越发显得不合逻辑。

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亟待证实。

看守城门的士兵显然还没有傻到向镇守江南及东南地区的将军伸手要路引的地步,沿途也没人敢和那犄角硕大的四不像争抢道路。姜泽久不回千秋陵,再来时却套了一层旁人的外衣,虽心中确实有些不是滋味,倒也来不及伤怀,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官廨,将四不像的缰绳随手丢给幕僚,便跨过门槛,大步流星地直入内室。

守门的士兵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看气势又不敢上手去拦,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愣一愣,半晌才想起要去禀告上级。只是这样的想法还未落实,就见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幕僚好奇地打量着周遭,施施然踩着门槛向院中一跳,背着手冲他们笑。

“将军驾临也不卑躬屈膝巧言令色,我很是看好你们呦。”

守卫倒吸一口凉气。

姜泽上次踏入兄长办公书房,还是六七年前兄长走马上任,他来递交参军文书的时候。数年未曾造访,院中一切如旧,只是当庭那棵枇杷树好似更加衰老,落叶被彩线穿起,挂在门廊上,一串串红黄杂色如晚霞般,瞧着甚是好看。

兄长肺脏向来不好,秋冬时节总要煮枇杷水调养,如今许是大好了,当院竟也不闻咳嗽声。

书房的门并未上锁,姜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近乡情怯的思绪,抬手推门。

入目的景象让他因旧时景色而略微放松的心情再次紧绷起来。

书房内空无一人,三两只墨蝴蝶在桌台上嬉闹,见有人来,砰地炸成墨汁落回砚中。红木书案上堆叠的文书不多,都被推到半边,另半边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金箔,纵然有阳光自窗棂照入,也透着幽幽冷光。

姜泽一时忘了寻兄长问缘由的目的,仿佛失了魂般一步一顿行到案边,指尖触上金箔。

那冰凉又熟悉的质感让他背后发寒,许久未曾出现的慌乱情绪险些暴露得彻底,好在长久的演绎多少让他粉饰出类似将军的沉稳,轻而长地吐息几次,就再次变回了那个沉稳内敛的将军。

金箔上以指尖錾刻着细密字迹,笔锋倒不如指尖凌厉,透着热茶般的温吞。姜泽就着天光一行行读下去,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平沧将军亲启:”

“时移物异,不见两载,近观天相,见千秋陵似有大灾,或有灾厄横行、百姓罹难。然将军身系青山安危,不可轻离驻地。故此恳请,无论城中发生何事,将军切勿离开出青山半步,莫要插手其中。”

“若违此兆,则血光必临,逝者苦心经营之霄汉军、乃至青山防线,或将化泡影。”

“望将军三思,勿谓言之不预。”

姜泽细细读罢,不由觉得心口发闷。

措辞恳切,文法书面,行文流畅。只是不知怎的,读起来总有种被人威胁的错觉。

又或者……他的视线定格在金箔边缘沾染的细微血渍上。

……这的确是一封用委婉外衣粉饰的威胁信。

虽说字迹相同、用的金箔也别无二致,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将他的灵魂与将军融合的那个木讷青年所写,说实在的,那样傀儡一般的家伙若想要说什么,根本不会这般虚与委蛇,只怕会直闯青山,将武器拍在他面前,强迫他留守霄汉军永不外出吧。

虽然结局大概率是被士兵乱刀砍死。

姜泽捏着金箔边缘,指尖微微用力,那柔韧的金属便弯出了明显的弧度。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姜焕传信让自己前来的原因,信中所言的灾厄并非天灾,与传信的人也脱不开关系,而对方之所以传来这封信显然是不希望因他的介入带来更多波折,只是不知为何,原本应该送到青山的书信,最终却停在了兄长这里。

莫不是将双生的兄弟认错了?青鸟应当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才对。

正思索着,一声压抑的、极细极轻的咳喘漏入他的耳朵,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只能泄露出零星半点的呜咽。

这可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声响,直接在姜泽本就紧绷的心弦上叩响了警报。听这声音似是从内室传来,他便捏起腰间随身的匕首,挑开珠帘,谨慎地抬眼望去。

入目是麒麟送子的四柱床,罩着一顶白纱字画的水墨色帐子,透过纱帘隐约见得半具光裸身躯,余下身子掩在杏色莲花纹的薄被中,越发显出玉白的身躯上缀着几点殷红。

这本是极让人恍惚的一幕,却因着他伸出帐外牵起纱帘的手臂而让人觉得只余可怖。

那手臂骨肉匀亭,线条流畅,虽不似军旅之人那般健硕,但也绝非刻板印象中文弱书生的形象。只是密密麻麻的细碎伤口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肩胛,翻卷出妖异的红,层层叠叠的,如片片花瓣次第凋零。

“你来了。”熟悉声音自帐中传来,带着藏不住的虚弱,又带着满心欣慰。

他向他摊开手掌,一株纯白莲花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绽开微笑的人面。两页纱帘向着两侧掀开,暴露出赤着上半身的俊美郎君——他身上隐约蜿蜒着蚯蚓似的突起,深青血管几乎要透过菲薄皮肤绷出体外,沿途裂开鳞片般的细纹,最终汇聚于左胸,细微地颤抖。

也难怪他像个浪荡子般未着上衣了,这样可怖又诡异的病症,不除尽了衣裳,只怕稍有剐蹭,就会掀起一层细鳞,弄得血肉模糊。

姜泽的呼吸微微停滞。

“将军大驾光临,本该率大小官员在门外欢迎,只是某现下身子着实不堪,乞请见谅。”

他居然还有心思打着官腔,似乎是笑容牵动了哪一处,连忙又伸手捂住口鼻,闷闷地咳了几声。

“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姜泽下意识脱离了将军身份的束缚,有些急切地问道。

“可能是无妄之灾?”姜焕轻轻笑着,“又或者是我替哪个不省心的小家伙挡了一灾。谁知道那金箔上下了咒,才碰着就被划破了手指,随后就演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然怎么会冒着风险把你喊来——你自小不会说谎,我一直都担心你很快露馅儿呢。”

“……小水儿。”

姜泽低垂下眼眸,目光晦暗。

数年前,千秋陵前朝贵族姜氏老宅内降生了一对双生子,只片刻时差,命格便全然不同。

早生的那个命中缺火,故名曰焕,取其火光明亮之意。晚生的那个则恰好相反,水德不济,故名曰泽,取其聚水润泽之意。乳名倒更好取来,兄长叫火儿,幼弟叫水儿。

已经许多年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姜泽悄悄攥紧手掌,又缓缓松开。

“我不是——”他仍旧试图解释,但姜焕仿佛并不在意。

“就当我言行无状冲撞将军罢,横竖也没多少时间可活了,又何必从你嘴里听着更多谎言呢?”姜焕发言如同神棍,唇角带着诡秘而深沉的笑。

“人这一生,能说的谎言是有数的,一朝说尽,也就该去另一个世界了。因此人间多少长寿者瑀瑀独行,短命者却总有众星相捧……也罢,我知你自小不爱听我唠叨,往后也没人能唠叨你了。”

“高处不胜寒,请君多加衣。”

姜焕的声音越发虚弱,好似先前积攒下来的力气也临近耗竭。姜泽一时有些慌神,连忙制止他继续说话,又抬手按上他后心,按着从前和医官交涉时学来的推气过宫之术帮他调理气息。

“你且莫管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信件又是怎么到了你手中的?你素来不爱废话,又常说人要懂得避谶,怎么如今……”

他说得急切,几乎哽住,姜焕却只抬起指头,在他唇前一竖,缓缓道:“往后的话不必再说,我传书于你,也不是为了听你数落。”

他又咳了两声,指着不远处散乱丢下的蓍草,道:“那书信是青鸟送来的,言辞间又涉及你的隐秘,我没忍住占了一卦,得出结果:千秋陵确有大灾将至。”

“可奇怪的是,在收到这封信之前,我甚至从未察觉过有灾难的征兆。”

“姜家先祖乃是上古第一修士,随天子伐无道,后分封东北为王。后人几经战乱迁徙,才应前朝君主的邀请在千秋陵扎下脚跟,将地脉与族脉相连,以宗族血脉滋养此间山水,自此,姜氏零落,而千秋陵兴。”

“姜氏族人的死亡能够安抚躁动的地脉,阿爹填了七年前洪灾的口子,如今我中了这暗招,时日无多,恰也轮到我来填新的灾厄了。”

姜焕的眸光沉寂下来,“这局面是针对你的,我倒是遭了无妄之灾,信你也看了罢,可有什么猜想?”

“我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能说。”姜泽有些局促地揉捏着被单,又被姜焕不悦地轻轻拍开手。

“我猜你也会这样说,看来这一灾或许注定躲不过——别揉了,说来这布料还是我当上城主那一日,叔父从族库里翻出来送我的,说是有安魂的效果。我死后,只怕灾难不日就要降临,介时还要麻烦你用它把我裹了,随意丢哪个乱葬岗上都好,对外只说我卧病不起,教你临时接管千秋陵一应事务,别让旁人知道,乱了军心。”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有更多人活着渡过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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