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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四九折 今朝人怎得见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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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亡灵通感之所以一直被列为禁忌,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主导整场通灵仪式的法师时常需要亲身经历亡者咽气之前最后一刻的情绪与感知,长此以往,若是接受能力较弱,又无人协助排遣,便时常难以分清此身何人、今夕何夕。

而这种现象在处理一些生前有修为加身,或者死因包涵修真者因素的亡灵时更加常见。

殷伤跟随玉浮灯四处游历时曾经偶然造访一处执念颇深的古老陵墓,其中葬着位生殉情人的可怜少年,因长久的孤独而化作厉鬼。无数安魂师试图用通感法弄清他生前经历了什么,想以此将其度化。

最终的结果充满戏剧性,大致来说,就是∶孤老道巧渡千年鬼,众术士争辩轮回身。旁观数十个安魂师相互争执,个个都坚称自己是那少年鬼魂轮回转世者的机会实在不多见,这也成为了彼时年纪尚小的殷伤很长时间内的心理阴影。

他本以为此刻已经能够称作阅尽千帆的自己已经有足够的自控力窥探过去,可为什么,一觉黄粱已熟,他却犹梦南柯。

他感到心头阵阵苦涩,连夹杂其中的痛苦都被稀释,于是并不撕心裂肺,只像筋骨处的暗伤在每个天寒风冷的夜半隐隐作痛。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将他拽出咒符衍化出的记忆深渊,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凿开一个洞,冷风灌进去,久久才被温热填满。

他忽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被人搀扶着,温柔地仰靠在圈椅上,入目是雕饰精美的藻井,一只半死蜘蛛居然在凛冬里还勉强活着,挥舞着细弱伶仃的八条腿,梳理自己残破的网络。

夏政站在他身侧,伸手在他肩臂穴位上按摩着,注入柔和灵力帮他缓解不适感。见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垂下眼帘以掩饰眸中的关切,细而密的睫毛根根分明,让殷伤一时想吹口气上去,看它会嫌弃怎样的波澜。

他此生不爱儿女情长,但不得不说,在记忆中,他切实体会到了韩泠心中那隐秘的,带着无尽酸涩的,如春来山石隐匿处生出绚丽花朵一般的难言情愫。

那些花儿会绽放的。

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而韩泠的状态似乎也不比他好多少,或者现在更应该称他为姜泽。他以一个并不雅观的姿态坐在纸人面前,望着不知何时生出的模糊面庞,疲惫眼眸中盈着追忆,泪水却早干涸了。

而后,他慢慢将头埋入怀中,双手抱住自己,指节攥得发白。

“……记忆中藏的小小礼物,啊?”他低声喃喃着,似有怨,似有念。

“你又想要告诉我什么呢?告诉我高高在上的太阳也曾有一缕暖光是单为我照下的?告诉我白骨森森青冢累累后藏着你高高在上又泯于凡尘的心?”

“你何时愿意用这样拙劣的手段将我囿于这一方天地了?我在你眼中究竟是为了江山社稷接下这烫手山芋,还是为了那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情愫?”

殷伤甚至分不太清他是在自言自语,还在在向那个早就将他连同所有记忆一同抛弃的人吐露衷心。但他看起来似乎并无埋怨,只是无力,像被弃下的幼犬。

分火就站在他的身后,告死裘的兜帽不知何时被他剥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瘦削、高眉深目的脸庞。

他有银白的发与浅绯的眸,如月光捏塑出的佳人,仿佛稍不注意就会整个融化在日光里。独有一串海棠花穗自耳畔垂下,如红白驳杂的烛泪滚落,算是他身上仅剩的明艳色彩。

这让殷伤心中咯噔一声——面容自然是熟悉的,但他少年时似乎并不这样——褪色?他找不出别的形容。

分火手中拨弄着一挂猫眼石,口中喃喃念诵着什么,不像是佛经,但好似与其他渡亡的经疏也相去甚远。随这念诵声音不断加速,直至粘成一串,再听不出清晰的字符,一簇簇墨绿火焰自猫眼石中飘逸而出,投入纸人那理应生来就与火焰不合的躯壳中。

魂息波动,原本模糊的面容虽未变得更清晰些,比起先前却显得凝实了许多,再不是随意一阵风就能吹出涟漪,随时可能破碎的镜花水月。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将空旷厅堂切作泾渭分明的明暗两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像无数个微小又的魂灵。

殷伤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他缓缓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

“将军。”他仍然选择用这个名号来称呼姜泽。

姜泽恍若未闻。

于是他再次提高了音量,道:“如今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外面还在死人。”

姜泽的目光直至听见那个格外刺耳的“死”字,才重新变得清澈。

在场的所有人都早已过了用泪水来表达悲伤的年纪,而身负责任又总会让人成长得格外迅速。于是在短暂的低迷之后,姜泽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重新披上了那层名为“平沧将军”的外衣。

“辗流年只能勉强重现他的魂魄,以此看到他死亡前后的记忆片段,但无法重现更多的场景。而即便看到了这些前因,我仍然好奇,在他……牺牲后,你又收获了怎样的果。”

殷伤一面说着,慢慢站起身来。夏政温暖的手掌自他肩头滑落,抚过后心,虚扶着他的腰侧,而他只是用余光略微扫过,没有明确接受,却也不曾推开。

记忆终究对他造成了影响,让他此刻只想和夏政黏着,看见他的呼吸,听见他的心跳。目睹甚至亲身经历一次死别后,他忽然更加珍重眼前这伸手便能触及、却又好似永远心怀天下胜过他的少年将军,生怕哪一日未留神,他就毅然决然奔赴于同僚相仿的结局。

他可以不属于他。

但他希望他长命百岁。

虽然两人都未就这个话题进行任何有建设意义的讨论,但殷伤觉得,夏政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你要知道多少?”

姜泽的表情已经恢复成那种惯常的波澜不惊,经历过大喜大悲与短暂的宣泄后,他像每一个合格的上位者那样镇静下来——或者至少从表面看来,他的镇定已经足够唬过寻常人的眼睛。

“全部。”殷伤轻声道,“或者至少是与那神秘人有关的全部。”

“我知道的不多。”

“但我想,你所知道的一切或许平淡,但一定藏着我需要的秘密。”

姜泽只是摇头。

“并不平淡。”

“像拙劣书生笔下的志怪。”

……

姜泽用帅旗裹着韩泠尸身带回霄汉军大营的当晚,十二人议事团便得到了将军战死的消息。

十二人议事,这是霄汉军独有的议事方式,或许也是保持“稳定”的重要环节之一。由军师、监军、司马、转运使、都虞候、都教头、探事校尉、将作、医官、宣抚使以及两位副将共同组成,几乎涵盖了整个军队运转的方方面面,协助将军进行日常决策。虽无一锤定音的能力,但也着实称得上股肱之臣、左膀右臂。

姜泽曾经也是这十二人中的一员,负责与转运使、医官和将作接洽粮草、医药、法器与武器等一应后勤,虽不算多么唬人的头衔,却也肩负着极重的责任。

所以韩泠生前是极信任他们的,即便身后也愿意将消息透露给他们。于是在短暂的低迷、争执、哭泣与挣扎,以及再三确认姜泽所言非虚后,霄汉军新的规则就此创建。

维系与支撑,这成为他们的第一任务。即便最话痨的官员也知趣地在此刻学会了三缄其口,与将军素来不睦、整日以竖子称呼他的老人也为他彻夜洒泪。但所有人都按照往日的惯例各司其职,对外只称“将军受伤,一时见不得人”。

韩泠生前最担心的事情好似全然没有必要,他们的确桀骜不驯,但仍会怀揣一颗热忱的心,共同汇聚在晌晴白日下猎猎作响的白鹿帅旗周边。

于是旧的秩序仍旧在新的世界中有序运转着,一切好似没有任何分别。在他们联手捏造的故事中,将军从未离去,不幸牺牲的只有一个名为“姜泽”的副将。他那公务缠身的兄长甚至直到半月后才收到报丧的消息匆匆赶来,多么奇怪啊,那样成熟稳重惯了的家伙居然也会伏在他粗糙的衣冠冢上红了眼眶,为他洒落一捧泪。

而此刻的他已经换了新的容颜,一半像姜泽,一半像韩泠。

将军死后的第三天,青鸟为他衔来书信。

传说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虽并非现实,却也证实了这鸟儿是多么珍稀,又得是怎样出身不凡的人才能将其驯化为送信的使者。它为姜泽送来薄如蝉翼的金箔,上面为他指引出命定的归处。

金箔性质最为稳定,能够温和地承载灵力标识,并长久不散。在这样精确的指引下,姜泽并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就能定位到所指示的地方。

那是群山连绵间一处名不见经传的谷地。

离琅山。

山路崎岖难行,沿途耳目无数,何况还要抬着一具沉甸甸的冰棺。好在姜泽遴选了一批最忠诚最精锐的侍卫亲兵护送,又有术士沿路设下幻术遮掩天机,路虽曲折,好歹是没出什么岔子地连人带棺送到了悬棺谷地之中。

这是他此生所见最压抑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比青山还要更加浓烈的鬼怪气息,重重迷障遮蔽了视线,让他只觉鼻端笼着漆黑的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而在这遍布瘴气、邪气与魂气的阴森谷底,他看见了那处宏伟的翡翠钟楼,以及站在钟楼门前那位青衣裹身的铁面少年。

他戴着笑面慈和的面具,因堆笑而夸张扬起的颧弓上顶着弯月似的眼孔。衣袍极长,堆叠在脚下,以金珠美玉装点,布料光滑细腻,像是某种祭祀时的礼服。

与奢华的服装相比,他手中那盏燃着苍白火焰的灯笼显得格外朴素。见有人造访,不急着观察来者,也不询问来人意图,只木木僵僵地站在原地,空着的那只手平平举起,掌心放着一枚四四方方的黑布包裹。

姜泽发誓自己从未见过如此近似于尸骸的活人,若非将军临终前的反复叮咛,只怕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挺枪将他刺个对穿,而绝非上前搭话。

但他所做的也不过是将冰棺妥善安置好,像每个传奇话本中的英雄豪杰一样单刀赴会。

在他出声询问对方身份之前,那好似木雕泥塑的家伙首先开口了。声音呆板,不带任何起伏。

“拿起它。”他说,“然后接受你注定的宿命。”

“你将注定于死日降生,这是不可变易的宿命。”

姜泽不信鬼神,不信宿命,但因着韩泠的存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信一次宿命。

因有了宿命,才有所谓今生来世。否则他该如何欺骗自己,在此生的尽头,会有他所爱的人们来接他回家。

于是他按照那人的吩咐拿起包裹,剥出一只漆黑的木椟,玲珑雕花的盒子里铺着柔软锦缎,正中放置的,却是散发着浓烈腥臭的丹丸。

“你是否愿意扮演他、成为他,此生此世披上伪造的外衣,即便因此再无人会牵挂你的存在,念诵你的姓名?”

他的回答自不必多说,只是不由腹诽,这话语似乎更适合出现在昏礼而非此刻。

而他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面具人对他的回应没有任何意外,似乎不论他说些什么,他都永远不会表现出更多的情绪。听闻姜泽的答复,也只略一点头,吩咐他将冰棺放在钟楼前。

“那么,吞下它,我将赐予你新的生命。”

那是姜泽还能被称为姜泽时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在人的本能中,代表着危险与与克制的往往是酸和苦,而这枚肮脏腥臭的丹药,入口居然是甜的。

下一刻,他感到耳畔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从他的体内涌出,像是沉睡在体内的什么东西被唤醒,在血脉深处蠕动、膨胀、挣扎,试图破体而出。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花,铺开黑底碎星的大片晦暗,而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搅和成一团沉寂的光影。

他踉跄着想要站稳,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至最顶点时却猛地一滞,将他送入无边无际的灰暗之中。

“躺下。”面具人无悲无喜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下意识地照做,冰冷石板贴着他的后背,寒意从脊柱升腾,蔓延到四肢百骸,将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冻结。

在濒临昏迷的前一刻,他闭上眼眸,在咫尺处看见了将军的脸。

那是他熟悉的模样,清冷、孤寂,仿佛永远高高在上。眉眼的弧度、唇瓣细纹的走向,甚至皮肤下暗藏的青色血管无一不在告诉他,这就是你魂牵梦萦的人儿。

下一刻,他看见将军睁开眼睛。

狂喜自他的心头涌现,仿佛要证明什么一般努力抬起沉重手臂,想再触一触他的脸庞。可当他看清那双眼睛之后,涌上心头的热血在转瞬间又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寒意,以及一点点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了然。

那不是他的将军。

将军眼眸中永远带着神采,直到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才透露出脆弱的空洞。而眼前这幻像的眸子里没有情绪,失了焦距,瞳孔深处流转的只有微薄光晕,那样苍白无力,像月夜里翻涌的云。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被他的目光牵引着,一点一点地向下坠落。

坠落。

再坠落。

细微的哨音自四面八方传来,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在青山秘境值守的每个夜晚,当风自山岭间吹来,穿过散落荒野的颅骨时,这些空幽飘渺的声音便会从那些半张的牙关、半阖的眼孔中飘出,交汇出哀怨的曲调。

“归人歌”,这是霄汉军将士为这音乐取的名字,曲调虽诡异,但只要听见这样的歌声,他们就能知道,自己已经安全回到了军营中。

于是死者为生者欢歌,用颤抖的牙关告诉他们,你仍旧活着。

但他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听见唯独青山才有的归人歌?

除非此间根本不是人间。

他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面前凌乱色块很快被重新抹匀成绚烂幕布,阵阵寒鸦嘶哑啼鸣而过,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而无形的手掌将它分开,露出许多年前,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

青山秘境,停尸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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