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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四九折 今朝人怎得见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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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彼时尚显青涩的韩泠。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后的模样,说到底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亲眼目睹鬼怪与生人搏斗的血腥场面,从小对着木人桩演练的金锏第一次重击在柔软躯壳上,让他切身体会到死亡近在咫尺,而生复来归是怎样奢侈的一件事。

混战中,他被保护得很好。

代价,是从小看着他长大,感情与兄长无异的府兵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

姜泽低下头,顺着韩泠伤情的眼神,他看见薄木棺中七窍流血的年轻士兵。

厉鬼上身,强破七窍。姜泽几乎是在瞬间就凭借自己在青山多年战斗经验得出了对方的死因。这是极痛苦又极残忍的死法,连魂魄都会被啃得残缺不全,最终在无尽绝望中彻底失去意识,连诊治的机会都没有。

十来岁的少年早已听说过这样残忍的死法,也不止一次被教导过如何应对这种缠人的鬼魅。但第一次真正直面毫无保留的杀伐让他吓丢了魂,只会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连最基本的锏法都使不出来。

战场上发呆的结果就摆在眼前,如此明了。

他俯下身子,抬手想为故人阖上双眼,手指却始终颤抖着不听使唤,抹乱了他眼角流下的血泪。最终还是看守停尸帐的老兵看不过眼,走来替他完成了这送别的仪式,又拧了帕子来,叮嘱韩泠帮他好好擦净脸庞。

他自然是不认识入营历练的少将军长什么模样的,只当他是来凭吊友人的新兵。

于是小小的韩泠就这样捏着布巾,一点点擦去那张熟悉脸庞上流淌的鲜血。

姜泽始终注视着他,看见他肩头微动,无声泪流。

于是他学会了扮演韩泠的第一课。平沧将军是不能流泪的,但韩泠偶尔会。

尽管他从不会在旁人面前落泪。

步移景易,世事更迭。

又一年雨。

他看见熟悉的霄汉军营,秋风肃杀,卷起如刀霜色,军旗在风中猎猎,白鹿灵动好似下一刻就会撒开蹄子,跳出布面。

萧瑟时节,最好杀人。

霄汉军照例是在深秋时处斩罪人的,在军营大门前搭起木台,铺上纯白布毡,罪人颈插令箭跪坐当中,面前是铭刻睚眦图腾的青铜水漏。

暗红水珠自睚眦龇出利齿的口中一点一滴地流淌着,粘稠如鲜血。看起来似乎成熟了几分,但依旧年少的韩泠坐在正对处刑台的桌案后,手旁一壶令牌,沟槽中染着洗不去的暗红,仿佛饱饮鲜血。

韩泠初为将领时,被其父,也就是上一代平沧将军丢去军法司历练,主要目的是让他熟悉整个霄汉军严明军纪最底层的运转逻辑,并亲身体会法度与规则的重要性。

这显然是一次处刑,但传入姜泽耳中的宣判却格外支离破碎。

“……目无军纪……擅离嗔谷……千余将士丧命……于今日处斩……”

“嗔谷千兵卒,挥泪斩叶书!”姜泽绷紧的神经立刻反应过来。

这也是足以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的大事件,前将军最看重的副将叶书奉命驻守嗔谷守备粮草,却因贪功冒进亲自带领最精锐的部众追逐穷寇,不想陷入敌军埋伏,死伤过半,嗔谷粮草营又被鬼卒潜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导致整个霄汉军险些陷入断粮危机,被连夺数十里领土。

平沧将军亲自三问三审,十二人议事团中半数求情,甚至险些惊动天子留情。而叶书不作辩解,只求一死。

叶书是看着韩泠长大的,打小被他叔叔长叔叔短称呼到大。不难想象,让他亲自监斩这近乎血亲的长辈,会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情。

可他不得不出现在这里,他父亲与叶书过命的交情,都要亲身到场,何况他如今本就负责执掌法度。

水漏中的殷红液体渐渐留空,青铜睚眦怒瞪的眼目中渐渐盈满鲜艳的色泽,口中发出低沉龙吟。行刑的时刻将近,远远地,战鼓擂起,黄烟障日,连日头都被晕染出毛糙的日晕,仿佛天灾降临。

时间终了,最后一滴殷红水珠在平静水面绽开细微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是行刑的时刻了。

他听见身旁的监军低低叹息一声,颤抖手指在拈起令牌时却显得格外稳定。于是一声炸雷响起,令牌落地,同时冲天而起的,是一条铜色的神兽。

豺身龙首,怒目金睛,口衔长剑。是为狻猊,掌杀伐。

“轮到你了。”他听见监军轻声提醒。

似是为了安慰他,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是规则,没有人会怨你。”

回应他的是韩泠长久的叹息,尚未长成后日那般修长明朗的指节勾起一只令牌,在指缝间摩挲片刻,最终心下一横,丢将出去。

于是天降剑光,血染毡毯,断裂将首甚至来不及落地,就化作飞灰消散,再无影踪。

姜泽下意识避开眼神,不愿看这血腥的一幕。也正因如此,当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于刑场的时候,独有他看见了韩泠唇角溢出缕缕殷红。

他毕竟追随韩泠多年,深知他的的气血其实并不很好,气急攻心之时,便会灵力逆流,以至心痛呕血。

他会有多痛呢?

他不知道,只从韩泠开阖的口型中,读出他的呢喃。

“没事的。”

“人固有一死。”

周遭灰蒙又鲜艳的色泽再次褪去,在眼底翻涌出倾盆大雨。

而后星汉灿烂,月上中天。

独有一星明灭,自长空陨落。

这昭示着又一个高洁的灵魂离开人间,陷入永恒的安眠。

姜泽回过神来之时,发觉自己重新出现在了熟悉的帅帐中。这里的陈设似乎永远没有什么变化,兵书堆积在成排的博物架上,数尊铜灯坐将厚实牛皮阻隔的天光以另一种形式绽放开,让藏在暗影中的一切隐晦都无处遁逃。

而偏居角落的简单床架上铺着厚实的被褥,老将军阖着双眼躺在床上,周遭被议事团挤得满满当当。浓烈的酒气传来,几近刺鼻。

那已经远不是饮酒所能达到的烈度。

姜泽心中一时颇有疑问,在他的记忆中,将军和老将军都不是贪恋这杯中之物的人,在营帐中喝酒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好在下一刻,花白头发的太医令端着药碗走入帅帐,甫一开口,便为他解决了心中困惑。

“我先前是让你们煮酒散气来延缓伤口腐败,可都到这步病入膏肓的田地了,还折腾他做甚?说句不中听的话,当下还是趁着将军还留有意识,将指挥布置下去,也好过宾天后群龙无首。”

这话着实不中听,但若抛开情感的因素细想,倒确是最为理智的决定。然而此刻围在老将军身边的诸多官员似乎听不见他说话,仿佛全都沉浸在悲痛中,一时难以自拔。

只有韩泠拎起一件父亲的旧衣,沉默着走到太医令身边,附耳低语两句,便转身出了帐门。

而郑越人的面色微变,低头看着自己精心调和的续命汤药,迟疑许久,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小家伙说得倒也在理,活得本就够累了,又何必让他最后还苟延残喘,多受这许多痛苦呢。”

“老韩生了个好儿子啊,倒比我强得多……”

姜泽并没呢听完老太医的感慨,他的意识始终跟着韩泠的行动而动,他就这样抱着双臂穿墙而出,看着那已隐约显露出日后风采的少年攀上高楼,坐在突出在外的青铜兽首上,旧衣拖曳在脚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于是他就这样静静地守护在他的身边,不发一言地看着他。

多么可笑,将军生前,他反而从未有过这样与他单独相处的时间。

他看起来有些出神,但并不十分悲伤,更像是在放空自己,将脑海中所有纷扰全部丢开,眼眸中倒映着漫天星河。

前平沧将军韩驰,六年前因异族咒杀、日渐虚弱而死。身后不到一年,便是大河决堤,江南水灾。

卒年不过四十有七,但放在将军这个行列里,已经是难得的高寿了。

平沧将军的继任不需仪式,前代将军离世,新一代将军立刻走马上任。也就是说,他此刻所见,正是韩泠封侯拜将前的最后一夜。

也是他失去人间最后一脉血亲的那一夜。

他和父亲的关系其实并不像寻常人家那般亲昵,比起亲人,到更像是被血缘强行拴在一起的风筝与线团。父亲为他舍弃了远赴长空的梦,而他其实一心想着泥土,从不想做那万人之上。

晚风拂过他的鬓发,戚戚哀哀的哭声终于自营帐中传来。他像是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带着连自己都未注意到的、堪称罔顾人伦的一丝放松站起身来,将手中旧衫抖了一抖,随即迎着夜风用力挥开。

古书有载:古者人死,则使人以其上服升屋,履危北面而号曰:‘皋!某复。’遂以其衣三招之,乃下以覆尸。这样招魂风仪式惯例是要血亲来做的,只是韩泠做得难免有些心不在焉,招魂时连生父的名也未曾呼喊,只沉默地挥舞起衣服,目光中带着沉凝到教人读不懂的情绪。

这一刻,始终牵绊他的风筝线断了。这似乎意味着他自由了,却又好似只是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渊。

而姜泽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他少有这样与他相近的机会,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了。

少年的韩泠自然是不如他所遇见的那位将军懂得隐藏心事,但那纯粹的情感、几近瑟缩的掩藏,却让他不忍心拨开坚实的外壳,露出他柔软的腹部。

因此他始终陪伴着他,看他一路成长,一路失去,直至登临最高的山巅,身旁空无一人。

直至那记忆的最后,他的面前是一片空白,半透明的手掌自他身后环上他的指尖,如泉水般冷冽的触感传来,绽开透明水花。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极细极微,仿佛他只要回过头来,就会因这小小的牵动化作流风消散。

他听见那人这样开口。

“我此生别离无数,终是落得一败涂地、一事无成。连最终一了百了时,也要将你拖下水来,让你也不得安宁。”

“我的故事结束了,但我仍然请求你,将名为‘平沧将军’的故事继续流传下去。”

“所以,大胆向前走吧,不必担心未来的旅途上知音难觅,故人白发。”

“我已经没什么可以用来贿赂你了,只能奢求着,等你白发迟暮、子孙满堂的那一日,我会在冥河的这一岸,等候你的到来。”

清澈微风拂过他的额角,像一个了无痕迹的轻吻。

“我不会说情话,但倘若我从未背负责任,倘若这人间安好,或许我也会做一个为你折垂柳弄青梅的少年,在不需置身万众眉眼的角落里,只同你一起……”

“……我的将军。”

天地在这一刻失了声,只他眉间触及一点薄凉,如深秋时节第一缕霜雪,薄薄覆在尚未枯尽的草叶上。而他恍若冰封河流的心却在这违背了时令的季节轰地一声碎裂,任凌汛覆灭记忆中的每一寸土壤。

而韩泠就这样融入在他被记忆填满又掏空的骨血中,如春雨浸润龟裂土壳,生出嫩绿芽儿,将整片荒原染上新生的色泽。

而本属于他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记忆却逐渐模糊。并不让人咂摸出痛苦,只是有些恍惚,有些怅然若失,像隔着结霜的琉璃看往自己忆不起的前尘纠葛。

那些并不精彩的故事属于他或者不属于他,他一时竟也分不清了。

当月光洒落霜华,你还能分出谁带温柔,而谁又冰冷么?

泪水融入尘沙,你还能认得它是岁月的结晶,亦或流溢的情感么?

又或者只是宣纸上大片晕染开的珍珠粉与白垩土,名贵与低贱交错的那一刻,谁人又能再看出它们的区别。

他开始分不清哪些记忆应当属于何人,一场名为“韩泠”的雪下了太久,让他浑然忘却此间非冬。江南小城中流转的光影在这一刻与青山中震天厮杀声融作一体,慈祥母亲与温和兄长却好似与他隔了万里之遥,连叮咛都变得模糊。

而呦呦鹿鸣自山林间传来,有俗人击筑悲歌,也不知唱与何人听。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直至一切的最后,他感到有人轻轻搂上自己,转瞬即逝,像枯叶拢住将熄的火焰。

而他只是拢起衣衫,孤身走入这仿佛已经纷飞了千百年的大雪。

纵然万里,一去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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