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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五十折 拜云台乞君救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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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焕艰难地扯动嘴角,充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更多的是心疼,除此以外,还有一丝姜泽读不懂的、近乎愧疚的情绪。

木僵了许久的心再次沸腾起来,姜泽只觉藏在心底的那个少年被这目光触动,连声音都泛起些微暗哑来。

“怎么就到要你去填地脉的程度了,怎么就到交代后事的地步了,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想着一走了之,留一堆烂摊子给我,也不怕辜负你们的信任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兄长温热的手掌在头顶轻轻抚过,带着让他感到陌生的亲昵。

“我知这一切对你不太公平,只是水儿,命运从不公平。”

“当初父亲决心让我习文入仕,而选择让你修行家传术法,我也觉得命运不公。凭什么你只比我晚来人间一刻,便就不用学习这些枯燥的虚与委蛇,而能够踏入那样绚烂奇异的修行世界。”

“我嫉妒你呀。”

“可七年前我临危接受任命时,冥冥中好似有人在对我低语,我的宿命既是如此。”

“而你的宿命未到。”

“我们生于同一腔子宫,分享同一根脐带。这世间没有谁比你更信任我,也没有谁比我更信任你。”

“所以……”

姜焕抬起左手,轻轻覆上姜泽的手背。那只手掌分明已经逐渐变得冰冷,此刻却好似能灼烫他的皮肤。

“以千秋陵城主的名义,我恳请平沧将军出手,救我百姓。”

一字一句,如钢针穿喉,嘶哑而痛楚。

他用了极生疏的语气,剖开自己的心给他看,个中除却黎民百姓,便只剩河山万里。

而他的私心很少,只容得下一个假身将军的弥天大谎。

姜泽闭上眼睛。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听见对方愈发缓慢的呼吸。

他听见自己沉声应道:“尽我一世。”

姜泽如释重负地长长叹息,将身子又往软铺里缩了些,扯过杏色被褥遮掩住自己异变的身躯。

“好疼。”

当日下午,千秋陵城主、东海姜氏最后一代掌权人姜焕姜博琰离世,入葬城外十里松柏祖陵,时二十有九。

翌日,千秋陵郝记米铺出现第一例血肉凋零病症,随后逐渐蔓延,致满城上下人心惶惶。

翌日夜,平沧将军入驻千秋陵,称城主病重,暂时接管千秋陵一应事务。

数日后,太医署义诊队正式宣告进入疫病管控时期,改道观为药庐,当夜封城。此后城中患者陆续死伤,人心惶惶。

又数日后,有医师自称太医署顾问求见平沧将军,称姜氏祖陵遭人盗掘,姜焕尸身丢失,棺中独留枯萎莲花一株。

……

姜泽的讲述就此结束,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短时间内重温生命中两位重要人物的离去让他倍感疲累,整个人陷入圈椅中,眉心皱起深深的印痕。

他背负着远超旁人所能想及的压力与责任来到这里,一路取舍,一路失去,到最后连泪水都变得珍稀。殷伤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他向来是三言两语让人情绪失控的那一个,着实不擅长疗愈人心。

而夏政此刻正出着神,指头在他肩上轻轻摩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分火就更不必提,他们这一脉向来是顾死者不顾活人,安魂入殓是一把好手,真正应对家属还得靠搭档的风水师。

不过这一次,倒是他小觑分火了。

“杏黄布包裹,城外柏树林里……那人不是没死么?我还以为是大家族里勾心斗角,搞假死活埋争权夺势这一套呢。”

这话像是被话本荼毒了思维才能说出的呓语,落在姜泽耳中,却宛如天籁。

“此话当真!”他的眼眸晶亮,仿佛黯淡许久的火把被星火引燃,绽开明媚光辉。

“我为何要在这里说谎?”

分火低下头,用指尖拨弄着烛芯,仿佛在说某些人尽皆知的故事。

“姜氏先祖曾拜于仙人门下,后应天命辅佐人王平定四方,历七死三灾,自然修成一类秘法,名曰‘蜕生’。”

“蜕生,顾名思义,如同蝉蜕。当感知到致命威胁时,身体会主动进入一种近似假死的状态。其人心跳停止,呼吸断绝,体温骤降,连魂魄都会缩进灵台最深处,从外表看与死亡无异。但只要保证其魂魄不散、躯壳不毁,机缘一到,便有复苏的可能。想来你裹尸的布料也不是寻常物事,将他的魂魄拘在体内,所以我和……咳,去找发病尸身做研究时,才能找到尚有生机的姜焕。”

而姜泽此刻似乎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颇有些神经质地搓着手,口中只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全然没有将分火紧忙补充的“只是不知机缘何日才能到来”放在心上。

殷伤耸了耸肩,大悲又大喜,这位将军眼见是不中用了,痴傻地只会刻板重复先前的话语。

任谁遇见这样的情况,只怕都不会比他的反应好到哪里去,于是这便也没什么值得苛责的,只好给他留足空间,让时光替他抚平心中波澜。

何况他也并非无事可做,姜泽方才讲述过去时,早将那张预告疫灾的金箔翻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殷伤也不用手直接去碰,拣了枝毛笔将它勾到面前,一面看着,柔软笔毫也笔画走势而动。

这一看,倒当真让他隐约咂摸出几分异样,但细细想去,却又觉得这异常转瞬即逝,当真让他明确指出,竟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金箔虽贵重,但源头早已不可考据。行文流畅,却也没有特别鲜明的个人特色。连笔迹都是刻板到近乎刻意的正楷字体,几乎可以直接拿去给童蒙作为描红的样本。

“……这字体不太对啊。”夏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细白修长的手指越过颈侧,在“不”“千”“大”几个字上轻轻点过。

“怎么说?”殷伤向他侧了侧头。

“这是左书。”夏政全然没有卖关子的意图,手掌包住殷伤握笔的手,刻意夸大笔锋走势,在方才点出的几个字上描过。

殷伤被他这过分亲密的举动惹得有些不适,但很快就被指尖的小小发现吸引了注意。

“左书,也称左笔,算是书法门类中极小众的一类。若不是先前在赴雪军中见伤残军士这样写过字,只怕我在短期也看不出端倪。”

夏政用右手指尖蘸了墨水,在一旁规整地写了一横,又换用左手重写一次。没了笔锋藏势的遮掩,一顿一行便显得格外明显。

“常规写横时,起笔收笔,都有向内的勾劲儿与收回,但若是以左手书写,因着手掌遮挡,起笔落笔均有区别,笔锋也难以藏入横平走势中——而这一切在长横上会显得更加明显。”

“再看这书信中‘口’的写法,特别是其中横折一笔的走势,右手为推下,而左手为拉下个,故而右手所写末端尖锐,左手则略有圆钝,你且看看,是不是与我所说相似。”

殷伤按他所言一字一字认真看去,笔画中虽有一定遮掩,但确实与他所说的特点有所对应。

“还真是。”他欣喜地轻拍手掌,“可以啊,明儿修明司招新人,我可要给银锈写推荐信,别误了你这么一颗遗珠啊。”

“术业有专攻罢了,不敢和修明司诸位相比。”夏政听出他语气似带微愠,只是并不对旁人,只因着自己未能察觉这些线索,才有些懊恼。

他向来性子要强,夏政一直知道,但这也并不影响他看见别人身上多少闪光点。

他只会越发苛求自己进一步进步罢了。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足够的洞察力,殷伤接着推测道∶“写左书无外乎两种原因,要么是为了隐藏真实笔迹,要么是出于某些原因只剩了左手,我是觉得前者概率显著高于后者的。”

“而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笔记呢,原因倒也简单,要么他的笔迹处处可见,要么,他定然是个与你有过书信交流的人。”

殷伤顺着自己的思路,一路向后推衍,再联系到越发让他感到怀疑的太医署众人,眼前忽地一亮。

他忽然转向姜泽,语气轻快∶“我记得你先前担任副将时,是协助将军与司医药、粮饷、军械等后勤的部门交接?”

姜泽已经从血亲失而复得的狂喜中稍稍拔出心神,听他这似乎全然没有缘由的询问,也未多想,略作思忖,便点头称是。

“我先前用兵时,常因莽撞产生错漏。将军于是命我负责这些相对枯燥的活计,所有文书往来、登记造册,都要一一过问核验,也算磨练心性。”

“这就是了,韩泠倒当真器重你,所谓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能让你协理后勤,也是有心提拔你了。”

“不过这倒也提醒了我,什么样的人才有必要在你面前掩饰笔迹呢。”

议事厅中于是安静下来,只有夏政被殷伤支使着去倒了杯茶水来,瓷杯与桌面轻轻剐蹭,清脆地响。

分火猜透了他的想法,轻轻“啧”了一声,道:“你这样揣测太医署是不是太过主观了些,咱们可没任何实际证据。就算你捡回来的骨头,也不能就直接算作太医署所出——毕竟每年义诊这么多人,天知道会不会只是巧合。”

“这也是我最担忧的一点,不过,若我没有猜错,证据也该到了。”

殷伤没有否认,似乎胸有成竹般施施然端起夏政递来的水,抿了一口,略微皱眉。

“怎么是冷的?”

“不止冷的,还是隔夜的。”姜泽随口戏他一句,又捏起金箔认真看了看,迟疑道:“我先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可你的推测亦只停留在理论层面,就算只为了维持千秋陵的稳定,我也不能随意信你。”

“何况,动机呢?费尽心思发动这样一场疫灾,他所图又是什么?”

殷伤一时沉默,倒也不是他完全不知道对方所图,只是他心中的线索也琐碎得很,完全没法联系成连贯的一串。

他入狱的这三年中发生了太多事情,每一件都与那不知名的神秘人有关。

不过三年,护卫大铭百年的八方军队中,雷火军覆灭,霄汉军易主,赴雪军也险些死了将军群龙无首,这还只是他所接触的几位,天知道其他军中是否也发生了意外。

这不像是纯粹的随性而为,可他的目的又究竟是为何?覆灭大铭么?殷伤只觉他不是这样的人。

何况这些东西似乎远不是一个人就能掣划万全,多面推进的,若说无人协助他,殷伤不信。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跨越数年、涉及数方势力,甚至或许在见不得光的暗处埋藏多年的局。

而他如今却只看到了冰山一角,甚至更少,连最基本的信息都掌握不完全。

在心中轻轻窥探,殷伤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却听木门被人轻轻叩动,清凌凌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将军,杀人医自药庐传来消息。”

“太医博士子非衣不知缘由忽然发狂,刺伤医者十数位,随后失踪,不知去向。太医令大人遭遇袭击,如今已经感染疫病,只怕命不久矣——”

她顿了顿,似乎也因为自己将说的话而感到几分恐惧。

“——而那孽障离去时乞得一场大雨降临,引水脉倒灌药庐。”

“疫灾,或是控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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